洪水退去的那天，姜执从岸边醒来。
他趴在泥泞的乱石滩上，浑身湿透，骨头像被拆散过一遍。嘴里全是泥沙，鼻腔里灌满了土腥味。
我是谁？
他从地上撑起身子，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洪水过后的土地满目疮痍，断裂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浆里，远处有零星的烟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搬石头。
我从哪里来？
他想不起来。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回响。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从世界的尽头传来的：
“替我看着他们。”
看着谁？谁说的？他全都不知道。
姜执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掌。手掌上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从左手的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不是掌纹，更像一道烙印。
他站起来。腿肚子在发抖，脚底全是水泡。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破布衣裳，腰间挂着一个空空的水囊。水囊里没有水，但封口处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上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玉珠。珠子很旧，上面有一道裂纹。
他不记得这根红线是谁系的，但下意识觉得不能摘。
姜执沿着泥泞的河岸往前走。走了三天三夜。路上全是流民。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没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往哪里去。这个时代遍地都是无家可归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了一座山。山不算高，但山势很陡。山脚下插满了各色旗帜，数万人正在凿山开渠。喊号子的声音震天响，尘土飞扬。凿开的山体露出一道深谷，洪水顺着深谷往东流去。
治水。他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但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你叫什么？”姜执回过头去。一个身长九尺的巨人站在他身后。那人浑身泥浆，赤着脚，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石铲。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不知道。”姜执说。
“从哪里来？”
“不知道。”
巨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去那边搬石头吧。”姜执被编进了开山队。他力气大。别人搬一块石头，他能搬两块。别人挑两筐土，他能挑四筐。队里的老人都说这小子是个怪胎，看着瘦，骨头里全是力气。
但他始终没办法靠近那座山最关键的地方。每次他想往山体正面的开凿口走，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状况——被石头砸，被泥浆滑倒，被塌方埋掉半个身子。有一次他真的走到了大禹身边。他想跟大禹说句话，刚开口，脚下一滑，整个人滚进了泥水里，摔得鼻青脸肿。
大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是被谁派来的？这么着急想干活。”姜执没有回答。他爬起来，擦掉脸上的泥，沉默地走回了队尾。他不是不想说话。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姜执都会坐在河边洗脚。那个地方远离营地，安静，能听见水声。
他把腰间的水囊解下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红线，玉珠，裂纹。每一样东西都让他觉得熟悉，但他想不起来。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发现那枚玉珠在发光。很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他把玉珠攥在手里，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他听不清那些话的内容，但他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情绪——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叹气，同时摇头，同时攥紧拳头。
然后光芒灭了。姜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
几年之后，治水成功了。洪水顺着大禹开凿的九条河道汇入东海，中原大地重新露出水面。天下诸侯来会稽山朝贺，万民欢呼。
大禹站在会稽山的山巅，接受诸侯的朝拜。防风氏迟到，被大禹下令斩首。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
姜执站在人群的最外层，远远地看着那个巨人。他依然浑身泥浆，依然赤着脚，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现在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是疲惫。也是担忧。
当天晚上，姜执睡不着，一个人走到营帐外。月光很亮，照得整座会稽山像铺了一层银霜。他看见大禹站在营帐外面，望着星空。“你说，天下应该传给谁？”大禹忽然开口。姜执愣了一下。大禹并没有回头看他，但周围没有别人。“皋陶死了。”大禹自言自语，“伯益……行吗？”
沉默了很久。
大禹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低，但姜执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释然的叹息，而是无奈的叹息。像是一个人在做一道无解的题，明知道没有正确答案，却必须在考卷上写下一个名字。大禹回了营帐。姜执一个人站在月光里。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流了下来。他不认识皋陶，不认识伯益，不知道公天下和家天下有什么区别。但他就是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大禹传位给了自己的儿子启。公天下变成了家天下。姜执听到消息的那天晚上，站在涂山脚下，望着会稽山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夜。那天夜里，他体内的什么东西凝聚成形了。一枚印记，滚烫如烙铁，烙在他胸口。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若隐若现的光芒。那枚印记像一团微弱的火焰，在他体内燃烧。光芒流转，渐渐凝成两个古拙的篆字——“薪火。”
姜执伸出手想触摸那两个字，指尖一碰，印记消失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体内。“第一个。”他喃喃自语。他不知道自己在说“第一个”什么。但他有一种本能的直觉——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第二天，姜执离开了涂山。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禹站在山顶，也在看着他。
隔着很远很远，两人的目光对上了。大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话。太远了，姜执听不见。但他看清了那个口型。两个字:“记住。”
姜执站在山脚下，对着山顶的巨人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