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赵明轩的家。
客厅很大,落地窗,水晶灯,真皮沙发。沙发对面是七十寸的电视,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一只高脚杯,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银行余额:2,000,000.00元。
赵明轩坐在沙发上,西装脱了,衬衫领口敞开,领带扔在一边。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句:“还好,剩下的钱够我再买套房。”
红酒是进口的,两千块一瓶。他今天心情不好,股价跌了百分之八,总公司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但看看银行卡余额,心里又踏实了一点。两百万,不多,但够他撑一阵子。大不了把临江公馆的项目甩了,换个地方干。
他喝完了杯中酒,又倒了一杯。
手机屏幕突然跳动。
数字开始变了。不是刷新,不是延迟,而是像倒计时一样,一秒一秒地减少。两百万变成一百九十万,一百九十万变成一百五十万,一百五十万变成八十万——
赵明轩猛地坐直,酒杯差点脱手。他放下杯子,双手捧起手机,疯狂戳屏幕。点一下,数字继续减;点两下,还在减;长按关机键,手机没反应。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黑底白字,像墓碑上的铭文:
【第二规则生效:所有以次充好的工程,每天按该工程总造价的5%向业主自动赔付,优先从工程负责人个人账户划扣,不足部分从开发商账户补足。】
赵明轩瞪大眼睛,嘴唇哆嗦:“总造价两亿四千万……一天就是一千两百万?!”
余额归零。
两百万,一秒不剩。
红酒洒了。他刚才一激动,胳膊碰倒了酒杯,暗红色的液体浸湿了沙发垫,滴在白色地毯上,像一摊血。他没管,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余额显示:0.00元。
他愣了两秒,然后对着手机吼:“我卡里才两百万!你扣一千两百万?你这是抢劫!”
手机没有任何反应。屏幕暗了,又亮了,显示的还是0.00。
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像擂鼓。走了三圈,停下来,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陈大军的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串数字,但他记得。这三年,他每个月都给这个号码发一条短信——“陈叔,在里面还好吗?”没有一条回复。
他拨了出去。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关机。
赵明轩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冲出家门。
修鞋铺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只有两米宽,招牌是块木板,上面用油漆写着“老陈修鞋”。赵明轩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修鞋铺窗口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
赵明轩一脚踹开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合页早就松了。他一脚下去,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里面,陈大军正坐在工作台前,低着头,手里拿着锥子和麻线,在缝一只皮鞋。台灯的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霜。
赵明轩冲过去,一把揪住陈大军的衣领,把他从凳子上提起来。陈大军没他高,被提得脚尖离地,但他手里的锥子没松。
“你用了什么黑客手段!把钱还给我!”赵明轩吼,唾沫星子溅到陈大军脸上。
陈大军没抬头,继续缝鞋。针穿过皮革,拉紧,再穿一针。
“不是我,是你的良心在扣款。”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明轩把他的衣领揪得更紧:“我没有良心!”
陈大军停下针,慢慢抬起头。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赵明轩,像看一个犯错的学生。
“那更糟。系统会一直扣,直到你长出一个。”
赵明轩的手松了。不是他想松,是他没力气了。刚才那一路开车,他的手一直在抖,现在更抖了。他松开陈大军的衣领,退后一步,靠在墙上。
陈大军坐回凳子,整了整衣领,继续缝鞋。
赵明轩的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总公司财务总监。他接起来,那头声音发抖,像刚从冰窖里爬出来:“赵明轩,总公司的离岸账户刚才凭空消失了1200万……系统显示扣款方是‘规则重塑’,这是第一天!”
赵明轩手一软,手机差点掉地上。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问道:“1200万?”
“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是总造价的百分之五。”
赵明轩慢慢滑坐到修鞋凳上,屁股坐上去的时候凳子吱呀一声响。他喃喃自语:“第一天……那明天还会扣?”
陈大军头也不抬,针线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对,直到你们的楼值那个价。”
赵明轩盯着他,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
陈大军放下皮鞋,从帆布包里掏出预算本。赵明轩一看到那个本子,整个人弹了起来,像屁股被针扎了:“你还要写什么?!”
陈大军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旧钢笔,笔尖落在纸上。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第三规则——所有偷工减料的隐蔽工程,验收记录自动向全社会公开。”
写完后,他把本子转过来,给赵明轩看。赵明轩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陈大军看了看他,补了一句:“你放心,这次不扣你钱了。”
赵明轩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
陈大军又补了一句:“扣的是你的名声。”
赵明轩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快讯:“临江公馆3号楼混凝土标号造假、钢筋间距超标、防水层厚度不足……全部验收记录已公开,点击查看。”
他的手在发抖。点开链接,页面加载了半秒,然后弹出一长串数据。混凝土,设计标号C35,实际检测C25,不合格。钢筋,设计间距150毫米,实际间距220到280毫米,不合格。防水层,设计厚度1.5毫米,实际厚度0.3到0.7毫米,不合格。一项一项,清清楚楚,连检测时间、检测人员、原始记录都附上了。
再往下拉,是评论区。第一条热评:“项目经理赵明轩,我记住你了。”第二条:“建议改名叫‘赵明轩公馆’。”第三条:“这楼卖给谁?卖给鬼吗?”第四条:“我爸妈就住3号楼,我要告到他倾家荡产!”
赵明轩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想看了。
陈大军把刚才缝好的皮鞋递给旁边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修鞋铺里多了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着碎花棉袄,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等鞋。陈大军把鞋递过去:“修好了,底子换了新的,再穿两年没问题。”
老太太接过鞋,翻了翻,满意地点点头,从手绢里掏出五块钱,放在工作台上。
“陈师傅,你手艺还是这么好。”老太太说。
陈大军笑了笑:“手艺不值钱,值钱的是良心。鞋底坏了换新的就好,楼底坏了可就换不了了。”
老太太没听懂,拿着鞋走了。
铺子里只剩下陈大军和赵明轩。赵明轩坐着没动,像一尊雕塑。
陈大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陈小禾的微信。
“爸,我住的3号楼今天外墙掉了,物业说是‘正常风化’……你懂工程,帮我看看?别告诉我妈我问你了。”
陈大军盯着屏幕,眼眶红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又看。女儿叫他“爸”了。不是“陈大军”,不是“那个人”,是“爸”。
他打字,手指有点抖:“爸明天就去。你住哪一层?”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来一个门牌号:3-2102。
陈大军又打字:“收到。明天给你带双新鞋。”
对方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不是“好”,不是“谢谢”,不是“嗯”。一个句号。陈大军盯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句号是圆的,像一滴眼泪,像一颗扣子,像一个句号。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磨破的布鞋。鞋底快磨穿了,鞋帮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嘟囔了一句:“该给自己做一双了。”
他拿起锥子、麻线、一块旧帆布,开始裁鞋底。动作很慢,但很准。量尺寸,划线,下刀,穿孔。赵明轩还坐在那里,看着他,不说话。
陈大军也不说话,一针一线地缝。
麻线穿过帆布,拉紧,再穿一针,再拉紧。声音很小,沙沙沙,像秋风吹落叶。
赵明轩忽然开口:“陈叔。”
陈大军没停手:“嗯。”
“你那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大军停了一下针,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
赵明轩沉默了很久。
“我那两百万……”他说。
“没了。”陈大军说。
“还能回来吗?”
“能。”陈大军抬头看他,“等你的良心长出来的时候。”
赵明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大军。
陈大军还在缝鞋,头都没抬。
赵明轩走了。门板又撞了一下墙,弹回来,虚掩着。
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大军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着门口。门板上的合页早就松了,风吹一下就吱呀吱呀响。他想了想,明天该去买个新合页了。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鞋。
沙沙沙。
麻线穿过帆布,拉紧,再穿一针。
沙沙沙。
台灯下的影子微微晃动。
他缝的不是鞋,是明天去见女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