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临江公馆售楼处大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睛疼。交房验收现场，几十个业主代表排着长队，手里捏着合同、发票、身份证，脸上的表情像在等彩票开奖。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不耐烦地看表。
大厅正中央搭了一个临时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大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PPT，标题写着“匠心品质·百年传承”，配图是一张进口石材的报关单。报关单上盖着红色的海关章，品名栏写着“意大利天然大理石”，数量栏写着“三万平米”。
赵明轩站在台上，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亮得能照人。他对着话筒，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各位业主，欢迎回家！临江公馆，从地基到封顶，每一个环节都是公开透明的。我们用的每一块石材，都有身份证！”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赵明轩的助理在台下带头鼓掌，巴掌拍得响，像在打蚊子。
赵明轩继续说：“今天，大家签完字，拿上钥匙，就可以去看自己的新家了。我保证，你们看到的每一寸墙面，都是真材实料——”
话没说完。
大门被推开了。
陈大军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拎着印有“XX水泥厂”字样的帆布包走进来。中山装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但他站得直，走得稳，像一根插进水泥地里的钢筋。
两个保安上前拦住他，一左一右，伸手推他的肩膀。
“先生，今天不接待访客。”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陈大军没理他们，从兜里掏出手机，亮出屏幕上的朋友圈截图——那是他女儿陈小禾三天前发的九宫格生日派对照片，定位显示：临江公馆3号楼。他把手机举到一个保安面前：“我女儿住3号楼，我是她父亲。做竣工结算审计，不需要谁批准。”
一个保安伸手推他肩膀，想把他往外推。陈大军反手抓住保安的手腕，五指一扣，像老虎钳夹住了钢筋。保安疼得龇牙，想抽手抽不出来。
“小伙子，”陈大军平静地说，“我蹲过三年监狱，别逼我复习。”
保安不挣扎了。另一边的保安也退了半步。
陈大军松开手，拍了拍保安的肩膀，大步走进大厅。
全场安静了。
几十个业主齐刷刷转头看他。有人认出了他，小声嘀咕：“这不是那个坐牢的预算师吗？”“他怎么来了？”“来闹事的？”
赵明轩从台上跳下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响。他大步走到陈大军面前，笑容还在，但已经僵了：“陈叔，你女儿都不认你了，你还替她审什么？你有资质吗？”
陈大军从帆布包里掏出旧预算本和钢笔，本子的封面是用硬纸板糊的，钢笔的笔帽磨得发白。他把两样东西举到赵明轩面前：“预算师资格证还没过期。”
赵明轩凑近看了看本子，笑了：“这本子比我年纪都大。”
陈大军点头：“所以它见过的赝品，比你见过的真货多。”
赵明轩的笑容彻底没了。他退后一步，挥手叫来七八个工作人员，把陈大军团团围住。“今天不签字，别想走出这个门。”
陈大军没看他，翻开预算本，钢笔旋开笔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在石碑上：
“经鉴定，临江公馆3号楼所用石材均为国产仿品，与‘顶级进口石材’不符。按照第一规则，该楼回归原始施工状态。”
写完后，他抬头看赵明轩，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你确定要围着我？待会儿跑的时候别踩着我。”
赵明轩冷笑：“你写几个字就想让楼塌了？你当你是神笔马良？”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不是坍塌，而是——剥离。像有人撕开一张巨大的牛皮纸，从顶楼撕到底层，声音连绵不绝，带着碎裂和摩擦的尖锐。
所有人冲向落地窗。
3号楼，整栋楼的外立面像鱼鳞一样整片剥落。那些号称“顶级进口石材”的板材，一片接一片从墙上掉下来，在空中翻转、碎裂、散开。剥落的板材下面，露出廉价的灰色瓷砖底胚，灰扑扑的，像没洗干净的脸。
一个女业主尖叫：“我房子皮掉了！”
旁边一个大爷补了一句：“掉皮也比掉命强！”
碎片没有掉在地上。
它们悬浮在半空，一块一块，像拼图一样自动拼合。碎片的边缘严丝合缝，拼成了一张巨大的验收单。验收单悬浮在3号楼正前方，白底黑字，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全场目瞪口呆。
赵明轩冲到窗前，脸贴着玻璃，眼睛瞪得像铜铃。
验收单上，印着赵明轩的公章和手写签名。公章是红色的，签名是黑色的，笔迹流畅，一看就是练过书法的。质检员签字栏，赫然写着：陈大军。
日期：三年前。正是陈大军入狱的那一天。
赵明轩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不可能……那天的签字我明明……”
陈大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接了他的话：“明明让我替你签的？对，我签的就是我自己的名字。”
赵明轩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像见了鬼。
陈大军不看他，收起钢笔，合上预算本，把两样东西塞回帆布包。拉链拉好，帆布包甩到肩上。
“你三年前让我替你签的那份质检单，我签的是真名。”陈大军平静地说，“规则记得。”
赵明轩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总公司打来的。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咆哮开了，声音大得连旁边的人都听得见：“你他妈干了什么？！临江公馆股价跌了百分之八！八个百分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明轩腿一软，手扶住了签到处的小桌子。桌子是折叠的，铁腿，本来就不稳。他一扶，桌腿歪了，整张桌子翻了，上面的签字笔、合同、印泥、矿泉水瓶哗啦啦撒了一地。赵明轩也跟着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西装裤裂了条缝。
没人扶他。
所有业主都涌向窗前，拍照的拍照，录视频的录视频，打电话的打电话。有人对着手机喊：“妈，咱家楼皮掉了！”有人对着手机喊：“律师，我要告他们！”
有人喊：“人呢？项目经理呢？”低头一看，赵明轩坐在地上，裤裆裂了。
陈大军没回头，拎着帆布包往大门走。保安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他。
他走出售楼处大门，阳光打在脸上。他站定，掏出口袋里的老年机，打开微信，给女儿陈小禾发了一条消息：“小禾，3号楼别住了，爸帮你看看。”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秒，又发了一条：“至少回个‘收到’？你老板没教你吗？”
还是没有回复。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已读”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自言自话说：“随你，反正我得去。”
身后，售楼处大厅里传来赵明轩的吼声：“拦着他！别让他走！”然后是保安的脚步声、业主的争吵声、电话铃声、椅子倒地的声音。陈大军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铁路，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他走得很慢。背还是有点驼，步伐还是一步一步，不慌不忙。但影子很长。长到能覆盖整条街。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帆布包里掏出预算本，翻开刚才写的那一页。字还在。笔迹工整，墨迹已干。他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塞回包里。
然后继续走。
经过面馆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愣了一下：“吃面不？”
陈大军摇头，摸了摸兜里剩下没几块钱的零钱，走了。
老板在身后喊：“下次来，我给你加个蛋，不收钱。”
陈大军没回头，挥了挥手。
他没有告诉老板，他可能不会再来了——至少不会以顾客的身份来。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吃面，是做预算。
一份让所有赝品现形的预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