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大门口,铁门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陈大军抱着纸箱走出来,白头发在阳光下刺眼。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三秒才看清前方的路。门口空空荡荡,没有接他的人,没有车,连条横幅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纸箱里的东西——一套旧衣服,一沓发黄的来信,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女儿还扎着羊角辫,前妻李秀梅笑得自然,不像后来那样眉头紧锁。
他掏出老年机,拨了老婆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陈大军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还是停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嘟囔了一句:“连忙音都省了。”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走。三年了,外面的路变了。以前这儿有个公交站,现在变成了绿化带。他想了想,先回老房子看看。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小区旧址。
陈大军站在一堆废墟前,手里还抱着纸箱。曾经住了十五年的六号楼,现在是一堆碎砖和钢筋。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正用火钳拨弄炭火,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大军?”
陈大军认出来了,是楼下修自行车的孙师傅。他点了点头。
孙师傅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你出来了?你房子去年就被你老婆卖了,你不知道?”
陈大军没说话,低头看纸箱里的全家福照片。孙师傅叹了口气,从炉子上拿了个红薯递过来:“吃吧,不要钱。你这脸比红薯还皱。”
陈大军没接。他转身走了。
马路牙子上,他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女儿的朋友圈。最新的那条,九宫格生日派对照片,配文写着:“谢谢王爸爸送的宝马钥匙!”照片里,女儿陈小禾搂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得灿烂。那男人一看就是有钱人,手腕上的表比他三年牢饭钱还贵。前妻李秀梅站在一旁,也笑着,但笑得不自然,嘴角有点僵。
陈大军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兜里,自言自语:“宝马钥匙……我连自行车锁都找不着了。”
肚子叫了。
他站起来,沿着街走了半条路,找到一家面馆。门面不大,油腻的招牌上写着“老刘牛肉面”。他走进去,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看着墙上贴的价目表。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牛肉面,加蛋吗?”
陈大军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犹豫了三秒,对老板说:“不要蛋。”
老板翻了个白眼,嘟囔:“穷成这样还吃面。”
陈大军补了一句:“下次,下次一定加。”
老板气笑了:“你三年前也这么说。”
陈大军没接话。三年前他进监狱前一天,也是在这家面馆,也是没加蛋。老板记得他,他不意外。这条街上,记住他的人不少——有人欠他人情,有人欠他钱,有人欠他一条命。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汤头浓郁,牛肉切得薄。陈大军端起碗,蹲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吃。这是他坐牢前的习惯,蹲着吃,快,省时间。三年没蹲了,腿有点麻,但他没换姿势。
面馆对面就是工地。
“临江公馆”的广告牌高高挂起,写着“顶级进口石材·传世精装”,字大得刺眼。广告牌下面,围挡圈了一大片地,里面塔吊转动,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陈大军一边吃面一边看,职业病犯了——他在心里估算成本。那石材,从纹理和色泽看,不像进口的。他见过真货,在预算表上见过。甲方要求用意大利进口白石,单价每平米三千八。但他眼前这栋楼的石材,发黄,泛灰,纹路死板,顶多三百一平。
他没有证据,但他有眼睛。
“陈叔?”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陈大军抬头,赵明轩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他面前。赵明轩身后是工地的大门,门上的横幅写着“热烈庆祝临江公馆盛大交付”。
三年不见,赵明轩胖了,下巴圆润了,肚子也鼓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精明中带着算计的亮。
“真是你啊。”赵明轩居高临下,嘴角挂着笑,“三年没见,怎么混成这样了?”
陈大军嘴里还含着面条,没说话,点了点头。
赵明轩把咖啡杯放在他旁边的地上,从西装内兜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大军没接,他就放在面碗旁边。名片上印着:“临江公馆项目部,项目经理,赵明轩。”
“我现在是临江公馆的项目经理。”赵明轩拍了拍西装袖口,像是在拍灰,又像是在炫耀,“时代变了,陈叔。甲方验收只看发票和人情,你那套‘一分钱一分货’的预算表,只能擦屁股。”
陈大军把面条咽下去,抬头看他,没说话。
赵明轩笑了笑,转身走了。皮鞋踩过地上的水渍,踩过碎石子,踩翻了陈大军的面碗。碗倒了,汤洒了一地,面条散在泥水里。
陈大军看着地上散落的面条,平静地说:“赵明轩,你踩我面了。”
赵明轩头也不回,边走边说:“赔你一碗?”
陈大军没动,蹲在原地说:“不用。这碗面,你会用两百万还。”
赵明轩没回头,脚步都没停。他推开工地的大门,走进去了。门口的两个保安跟他点头哈腰。
陈大军把还剩下的半碗面捡起来——碗没碎,但面已经脏了。他把没沾到泥的几根面条挑出来吃了,然后把碗扣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没走。
他蹲在工地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准备看时间。手指刚碰到屏幕,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不是手机的光。手机是老年机,屏幕暗淡,照不了那么亮。是天地间突然白了一瞬,像闪电,但没有雷声。
一行行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不是短信,不是通知,像是直接写进屏幕里的:
【规则重塑系统已激活。】
【核心权限:言出法随——你制定的预算单、验收标准和施工规范,将自动成为现实规则,不可篡改,不可绕过。】
【第一项规则生效:凡经你签字确认的材料,如鉴定为赝品,该建筑将自动回归原始状态。】
陈大军盯着屏幕,眨了眨眼。他伸出手拍了拍手机,又拍了拍,像拍一个不听话的旧电视。
“老年机也中病毒?”他嘟囔。
屏幕上的字没有消失。他关了机,重新打开,字还在。他拔了电池,装回去,字还在。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这不是别人的手机。
是他自己的。是他在监狱里用了三年、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那部破老年机。
陈大军抬起头,看着对面“临江公馆”广告牌上“顶级进口石材”几个字。
慢慢笑了。
他把面碗扣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远处传来赵明轩在工地门口训工人的声音,嗓门大,话难听,什么“干不了滚蛋”“这活儿有的是人干”。
陈大军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帆布包是监狱发的,上面印着“XX水泥厂”的字样,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包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一套换洗衣服,一只旧钢笔,一个空白的预算本。
预算本是他在狱中用废纸自己订的,封面是用硬纸板糊的,上面用钢笔写着“预算单”三个字。字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纸都压出了凹痕。
他翻开预算本,第一页空白。
他拿出旧钢笔,旋开笔帽。笔尖是铱金的,用了快二十年了,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他蘸了蘸墨水——墨水是从监狱小卖部买的,还剩半瓶。
在空白页上,他写了一个字:
“等”。
写完后看了看,觉得这个字太孤单。又加了一行小字,字体小一号,挤在右上角:
“这笔还挺顺滑。”
他把钢笔旋上,合上本子,塞回帆布包。
远处,赵明轩还在训工人。陈大军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有点驼,像所有五十二岁的老头一样。但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不慌不忙。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三天后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