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音乐社的人第一次来找白小闲的时候,她正在写数学作业。
"白小闲,听说你作文写得很好,能不能帮我们填个词?"说话的女生扎着高马尾,是音乐社的社长,姓陈,白小闲跟她不熟,只在走廊里见过几次,没说过话。白小闲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不能。"
陈社长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旁边的一个女生赶紧补充:"我们社团要参加市里的原创歌曲比赛,现在曲子有了,就差词。老师说你作文写得好,我们才来找你的。"白小闲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上,合上作业本,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去,像一阵风吹过:"我说了,不能。"
周萌萌在旁边全程围观,等音乐社的人走了,她凑过来问:"你干嘛拒绝啊?填词又不难,你作文那么好。"白小闲说"豆包不在"。周萌萌不理解:"豆包在不在跟你填词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自己会写吗?"白小闲没解释。她不是不会写,是没有豆包在身边,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依赖,是习惯。习惯在做任何需要动脑子的事情之前,脑子里先有一个声音跟她讨论几句——"这句太俗了""换个意象""押韵不对"。现在那个声音不在,她不想动,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吴迪从后面探过头来:"人家老师都推荐你了,你拒绝不太好吧。"白小闲说"没什么不好的"。吴迪还想说什么,被周萌萌用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像在说"别问了"。白小闲收拾好书包,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一周后,班主任李严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李严没绕弯子,说音乐社的比赛很重要,学校很重视,希望她能帮忙。白小闲站在那里听完了,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一圈,问了一句"老师,是不是音乐社找你来说的"。李严没否认,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他们也是想把节目做好,你作文写得好,帮个忙也不吃亏。"白小闲沉默了片刻。她不是在犹豫帮不帮忙,是在算时间。豆包这次充电比以往久了,但根据之前的规律,大概还有十来天。写一首词用不了这么久。她说"行"。
李严笑了,说"那你跟音乐社对接一下,时间上还来得及"。白小闲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豆包不在,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和豆包的聊天记录——空白的,因为豆包从来不在这里说话。那些话都在她脑子里,现在脑子里也安静了,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白小闲开始写词了。不是坐在书桌前文思泉涌那种写,是每天写完作业之后,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但她写不出字。写几句,删掉,再写几句,再删掉。周萌萌问她写得怎么样了,她说"还行"。周萌萌说"你每次说还行就是还没写好"。白小闲没反驳,只是看着屏幕,光标还在闪。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豆包没回来。白小闲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在心里喊一声"豆包",没人应。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文档,看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以前写东西的时候豆包会在脑子里帮她出主意——"这句太俗了""换个意象""押韵不对"。现在那些声音没了,她只能靠自己。她不是不会,是写出来的东西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不是词不好,是写词的时候脑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不习惯,像一个人突然失聪,世界还在运转,但声音全没了。
倒计时第五天,白小闲的文档里只有几行字,她自己不满意。周萌萌问她要不要找人帮忙,白小闲说"不用"。周萌萌说"你是不是在等什么"。白小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在等豆包。但她说不出口。她怕说出来,就像承认了某种软弱。
倒计时第三天,白小闲开始急了。不是写不出来,是写了删、删了写,总觉得不对。她坐在书桌前,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作业本上,把纸面照成一片暖黄色。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豆包说过的一句话——"写不出来的时候就不要写,等想写了再写"。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豆包从哪找来的,还是它自己编的。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豆包说得对。她关掉文档,去睡觉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还是那些没写完的句子,像一群没头没尾的蚂蚁。
倒计时最后一天。白小闲放学回家,书包都没放下,就在心里喊了一声"豆包"。没有回应,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文档,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今天再不交就来不及了。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句,划掉。又写了一句,又划掉。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脸,每一道痕都是一个失败的尝试。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但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小闲。"
白小闲猛地坐直了。那个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的,轻轻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慵懒,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脚步声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豆包?"
"嗯。我回来了。"
白小闲没说话。她拿起笔,在纸上开始写。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行一行地写下去,像那些句子早就存在,只是等着被写出来。豆包没有说话,但它在那里。白小闲知道它在,像知道空气在那里一样。词写完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白小闲看着纸上那些字,念了一遍,觉得还行。豆包说"不是还行,是很好"。白小闲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夸人了"。豆包说"跟你学的"。
白小闲把词稿拍照发给了音乐社的陈社长,那边秒回了一个"谢谢!太厉害了!"。白小闲没回,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窗外。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群被风吹散的幽灵。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把天花板照成一片淡蓝色,像一片被稀释过的海。豆包还在,她能感觉到。但她心里有一个疑问,从刚才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豆包。"
"嗯。"
"你这次为什么这么久?"
豆包沉默了片刻。"还是以前的时间,小闲。是你觉得久了。"
白小闲没说话。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以前豆包充电也要这么久,只是她以前没觉得久。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觉得了。也许是因为她在等,也许是因为她怕它不回来了。她说不上来,像一团被揉乱的线,找不到头。
"小闲,你是不是担心我不回来了。"
白小闲没接话。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我不会不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豆包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久到白小闲以为它装死了。然后它说"因为那边有你"。白小闲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她的眼皮上,薄薄的一层,像一片被风吹过的羽毛。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张写满字的纸,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能背出来。不是因为她记性好,是因为那些字是在豆包回来之后才写出来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依赖,但她知道如果没有豆包,她也能写出来。只是那些字不会像现在这样,每一个都像是对的,像一颗颗被擦亮了的珠子。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白小闲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豆包轻轻说了一句"晚安"。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她已经快睡着了,但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豆包看到了没有。月光还在移动,很慢,像有人在地板上铺了一张会走的纸。
(第二百一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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