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林安来他家的频率变成了每天。
也不是说好的,就是自然变成了这样。她下了班就过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不带。带了菜就自己做,不带菜就吃周姨送过来的。她的拖鞋放在君予安门口的鞋架上,和周姨的并排。牙刷也在卫生间里多了一支,绿色的,和君予安那支蓝色的插在同一个杯子里。
君予安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有一天刷牙的时候看到两支牙刷靠在一起,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林安下了班直接过来,白大褂没来得及脱,一进门就坐在工作室的竹椅上,把脚翘在另一把椅子上。
“累死了。”她说。
“今天人多?”
“多。换季了,全是感冒的。”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椅背上,整个人瘫在竹椅里,看着君予安在工作台前刻木头。“你刻一天了?”
“嗯。”
“不累?”
“累。”
“那你怎么不说累?”
君予安停下手里的刀,想了想。“说了也累,不说也累。”
林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人说话,听着像废话,想想又有点道理。”
君予安继续刻。他今天在刻一只猫——不是上次那只,是新的。上次那只刻完给了那个老太太,老太太说像她老伴养的那只。这次这只更大一些,坐着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前爪上。陈伯说猫最难刻的是尾巴,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软,要在有力气和不使劲之间。
君予安刻了三遍尾巴,第一遍太粗,第二遍太细,第三遍差不多了。
林安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看了一会儿。“这只猫像你。”
“哪里像我?”
“表情。你看它的脸,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在看着你。”
君予安看了看那只猫,猫脸还没刻完,只刻了轮廓和眼睛。眼睛是圆的,看着前面,确实像是“在看着你”。
“你饿不饿?”林安问。
“还好。”
“我饿了。周姨今天做了什么?”
“不知道。还没去看。”
林安去厨房掀开锅盖,周姨下午送来的红烧排骨和炒豆苗,还热着。她盛了两碗饭,端到堂屋桌上。“吃饭了。”
君予安放下刀,洗了手,坐到桌边。两个人吃。林安吃得比他快,吃完就坐着看他吃。
“你能不能吃慢点?”她说。
“习惯了。以前在厂里,吃饭只有十五分钟。”
“你现在不在厂里了。”
君予安放慢了速度。不是刻意的,是因为她说了。
吃完饭,林安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君予安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两遍,洗完拿抹布擦干,摞在碗柜里。
“你以前也这么洗碗?”他问。
“以前随便冲冲。”
“现在呢?”
“现在这是你家,洗干净点。”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走吧,出去坐。”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天还没完全黑,巷子里的路灯刚亮,黄黄的,把石板路照得深一块浅一块。远处有小孩在跑,笑声从巷尾传过来,尖尖的,一会儿就没了。
周姨的收音机在放川剧,今天唱的是《秋江》,调子慢,一句拖很长。
“予安,你今天写了没有?”
“没写。”
“为什么不写?”
“没想好写什么。”
林安想了想。“写我们吃饭吧。”
“吃饭有什么好写的?”
“你写什么都有人看,你信不信?”
君予安不信。但他没说出来。
天黑透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周姨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调低了,隐隐约约的。
“予安。”
“嗯。”
“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在一起?”
君予安没接话。他看着巷子尽头,路灯下有一只猫蹲在那里,橘色的,在舔爪子。
“我不知道。”他说。
林安也看着那只猫。猫舔完爪子,站起来,慢悠悠地走了,消失在巷子拐角。
“不知道挺好的。”林安说。
这句话她说过的。在柚子树下,在他的工作室里,在很多个傍晚。每一次说,语气都不一样。这一次最轻。
“你什么时候回去?”君予安问。
“回哪儿?”
“周姨家。你不是住在那里?”
“我今天不想回去了。”林安说,“周姨去她女儿那边了,要住几天,懒得回去了。”
君予安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你睡我床。”他说。
“你呢?”
“我睡工作室。有炉子,不冷。”
林安没再说,站起来,进了屋。
君予安坐在门槛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卧室的门关上了。
他去工作室拿了一床被子,铺在竹椅上。竹椅不够长,脚伸出去一截,但能睡。炉子里的火还没灭,屋子里暖烘烘的。
躺下来。闭上眼睛。
老房子的声音来了。木头响了一下,瓦片响了一下,远处有狗叫。
他翻了个身,竹椅嘎吱一声。
卧室那边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睛,听着炉子里煤块偶尔噼啪一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床被子。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盖的。他睡得太沉,没听到。
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林安穿着他那件大了好几号的旧卫衣,袖子卷了好几圈,正在煎鸡蛋。油锅兹拉兹拉的,鸡蛋的边缘焦了一点点。
“你醒了?”她没回头。
“嗯。”
“去洗脸,吃饭了。”
他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睛有点肿,看起来像没睡够。但他的牙刷旁边,那支绿色的牙刷已经挤好了牙膏。
他拿起来,刷牙。
出来的时候,桌上摆着两碗粥,两个煎蛋,一小碟榨菜。
“你哪来的榨菜?”
“周姨冰箱里的,我拿了一点。”
两个人坐下吃。粥是白粥,煎蛋的边有点焦,榨菜很脆。
“予安。”
“嗯。”
“以后我每天都来。”
“好。”
“不是来吃饭,是来住。”
君予安放下筷子,看着她。她没看他,低头喝粥。
“行。”他说。
她抬起头,冲他笑了。
那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嘴角往上动了动,眼睛亮了那么一下。但君予安觉得,这是他回双溪之后,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