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大楼门口,清晨。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台阶下。
车牌是京A开头的,后面跟着四个数字。那四个数字不大,但在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认识它们的人都知道它们代表着什么——某部委,副部级,实权部门。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两个秘书。一个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另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葬礼上的司仪。两个人下车之后没有动,而是一左一右站在车门两侧,像两扇被打开的门。
然后,这扇“门”的中间走出了一个人。
六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梳着背头,脸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衣,衬衣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处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
他下车之后,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政府大楼。目光从一楼扫到顶楼,又从顶楼扫回来,像一台正在扫描目标的雷达。然后他低下头,整了整夹克的下摆,迈步朝台阶走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每一步的力度都差不多,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两个秘书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好一步的距离。
陆昭宁站在台阶最高处。
她也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的站姿很直,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副部长走到台阶下面,停下来。
台阶有十二级。他在最下面一级,陆昭宁在最上面一级。两个人之间的垂直距离大概有两米,水平距离大概有十步。
陆昭宁先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不小,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是那种官场里最常见的、用来打招呼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的笑意也刚刚好,不多不少,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伸出了手。
“孟副部长,欢迎来滨海市指导工作。”
台阶下面的副部长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停了一秒。然后他也笑了。他的笑容比陆昭宁的大一些,露出了一点牙齿,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看到了有出息的后辈。
他走上台阶,握住了陆昭宁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陆昭宁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很干燥,但力道很大,像一把老虎钳。她不动声色地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握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
“陆书记。”副部长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滨海市最近动静不小啊。”
“动静不大,正常的工作调整。”陆昭宁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副部长,会议室在二楼,请。”
副部长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大楼。两个秘书一左一右跟了进去。
陆昭宁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大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下面的那辆黑色奥迪。
车还没有熄火,发动机在低沉的轰鸣。
她转回头,走了进去。
政府大楼会议室,白天。
会议室在二楼东侧,是一间能容纳三十人的中型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中间摆着一排麦克风。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椅子,椅子是黑色的皮质扶手椅,坐上去很舒服。
副部长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下来,两个秘书坐在他两侧。其中一个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另一个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到副部长面前。
陆昭宁坐在主位,她的左右两侧分别是顾明远和沈寒舟。顾明远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沈寒舟面前摊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沓文件。
会议室里还有其他人。市纪委的副书记、省纪委派来的联络员、市委办公厅的主任,以及几个记录人员。他们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表情各异——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面无表情。
副部长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声响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
“陆书记。”
他叫了一声,语气还是那种随意得像聊家常的调子。
“滨海市最近的工作,部里都看在眼里。双榜制搞得不错,有创新,有魄力。但是——”
他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算重,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像一颗小型炸弹。
“滨海市这是搞独立王国吗?”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不容置疑的表情,像法官在宣读判决。
“双榜制是谁批准的?中组部?中纪委?还是你们滨海市自己拍的板?干部监督的权限在上级党委,不是你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还有,周志远是怎么回事?市政协主席,正厅级干部,你们说抓就抓?程序呢?手续呢?谁给你们的权力?”
他说完这几句话,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比刚才更响的一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所有人都看着陆昭宁。
陆昭宁不慌不忙地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A4大小,白底黑字,最上方印着一行红色的标题——《干部制度改革试点方案》。编号、文号、签发日期,一应俱全。最下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公章的字迹清晰得能看清每一个笔画。
她把那张纸转过来,让副部长能看到上面的内容。
“孟副部长,中组部批准的干部制度改革试点方案,第三十七条。需要我把文件号念给您听吗?”
她念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文件号、签发日期、签发人、条款内容——她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像在念一份自己默写了无数遍的课文。
念完之后,她把纸放回桌上,看着副部长。
“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试点地区党委在干部监督方面享有创新权限,可在不违反上位法的前提下,自主制定监督措施。双榜制是在这条规定的框架内制定的,已经报省纪委备案。”
副部长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在了保温杯的杯盖上,没有拧,也没有放下。
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秘书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坐在对面的顾明远听到了。
“孟部长,文件是真的。我刚查了内网。”
副部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副部长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进门时小了很多,像一盏调暗了的灯。
“陆书记,程序的问题我们先不讨论了。周志远的案子,部里很重视。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正厅级干部的审查必须由中纪委或省纪委来办,滨海市没有这个权限。你把周志远交出来,我带回北京审查。”
他说“带回北京”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强调某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陆昭宁看着他,没有接话。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
周志远被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带了进来。
他穿着那套灰蓝色的留置服装,肩膀上的纱布露在外面,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灰痕。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身后的工作人员扶住了。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副部长。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像一盏被人重新点燃的灯。他猛地挣脱了工作人员的搀扶,朝副部长扑过去。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老领导——救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像一个人在沙漠里看到了水源。
他扑到副部长面前,双手抓住了副部长的胳膊。手指紧紧地箍着副部长的袖口,指甲陷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副部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志远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所有人。
“你先坐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威严。周志远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慢慢松开,像被什么东西从胳膊上剥离。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被身后跟过来的工作人员按在了一把椅子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陆昭宁的表情没有变化。沈寒舟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有顾明远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副部长身上移到了周志远身上,又从周志远身上移到了副部长身上,像一台正在校准焦距的相机。
他站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副部长面前,停下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的手伸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掏出了天机算盘。
算盘出现在会议室里的那一刻,温度降了两度。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可以感觉到的温度下降。距离他最近的记录员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顾明远把算盘举到胸前,拇指搭在横梁上。
“孟副部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以中纪委特殊事务处执事人的身份,请您配合调查。您和滨海市七个腐败项目之间的资金往来,我们已经全部查清。”
副部长看着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刚才那种官场式的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轻蔑的笑。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查我?”
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那一下比刚才重得多,桌面上保温杯的水溅了出来,在深绿色的绒布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中纪委的?哪个处?我怎么不知道有你这个处?你的工作证呢?拿出来!”
顾明远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左手举着算盘,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工作证,翻开,放在副部长面前的桌面上。
工作证上的烫金字体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职务一栏写着“特殊事务处执事人”,盖着中纪委的钢印,钢印的痕迹深深地压进了纸面。
副部长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工作证,又抬头看了一眼顾明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顾明远收回工作证,放回口袋。然后他的右手搭上了算盘的横梁,拇指和中指同时用力,拨动了第一排的珠子。
哗啦——
算盘珠子滑过横梁,发出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而是一种低沉的、像大提琴琴弦被拉动一样的嗡鸣。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会议室的天花板、墙壁、地板中穿过去,像波纹一样向四周扩散。
副部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涌了出来。不是他能控制的,不是他能阻止的,而是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不由自主地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七道黑气从他的身上涌了出来。
黑气从他的肩膀、后背、胸口、手臂上涌出来,像七条黑色的蛇,在半空中盘旋、缠绕、游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烟、像雾、像墨水滴进水里时扩散的轨迹。
会议室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几个靠墙坐着的记录员和联络员,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用手捂住了眼睛,有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了好几步。只有陆昭宁和沈寒舟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明远看着那七道黑气,又看着副部长。
“孟副部长,二十三年间,您经手审批的项目里,有七个涉及强迫拆迁致人死亡。这七个项目,每一个都跟周志远有关。每一起强迫拆迁,都至少死了一个人。”
他拨动了第二排珠子。
算盘又发出一声嗡鸣。
那七道黑气在半空中开始变形,从一个模糊的烟雾状轮廓,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凝成了人的形状。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
七个人形的黑气在会议室的半空中悬浮着,它们的轮廓模糊不清,但能看出那是人的样子——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的站着,有的蜷缩着。它们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一块无形的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三条人命。”顾明远的声音在沉默中响起,“直接跟您有关。这三条人命,死在您审批的这三个项目里。拆迁户不同意签字,开发商雇的人把人打死了。开发商给了您多少钱,您心里清楚。这些钱是怎么从滨海市转到您账户上的,您心里也清楚。”
他的手从算盘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这些,算盘不会说谎。”
算盘珠子发出最后一声嗡鸣,然后安静了。
七道黑气在会议室半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慢慢地、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副部长的身体里。但这一次缩回去的方式跟涌出来的时候不一样——它们不是被吸回去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推回去的,速度很慢,过程很长,每缩回去一寸,副部长的脸就白一分。
等最后一道黑气缩回他的身体里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弯曲,身体往下沉。他伸手想去扶桌子,但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下,没抓住。然后他整个人瘫坐在了椅子上。
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他的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冷的——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黏腻的、带着恐惧气息的冷汗。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在不停地眨,像有什么东西在扎他的眼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沈寒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走到副部长面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信封里装的不是文件,是照片。
照片很多,摞在一起,最上面的一张拍的是一个银行转账记录。转账的金额是七位数,收款人是一个女性的名字——那是副部长的女儿。转账人是一个公司的名字——那是周志远情妇的公司。转账的日期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但那个星期三的前一天,副部长签了一个项目的审批文件。
沈寒舟从信封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纸张是特殊的档案纸,颜色很深,质感很重。文件最上方印着“中国共产党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字样,下面是文件编号,再下面是标题。
他把文件放在副部长面前,翻开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经中纪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对孟某某同志进行立案审查。”
下面盖着中纪委的公章。
沈寒舟把文件放下,站直了身体。
“孟副部长,中纪委决定,对您进行立案审查。”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副部长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看着那份红头文件,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公章,嘴唇在哆嗦,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秘书也僵住了。戴金丝眼镜的那个手里的公文包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个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寒舟朝门口招了一下手。
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他们走到副部长身边,一左一右,像两堵墙一样立在那里。
“孟某某同志,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工作人员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副部长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伸手整了整夹克的衣领,又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带上它。
他最终没有带。
他转过身,在两个工作人员的搀扶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的人还坐在原处,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陆昭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记录纸空白着,一个字都没有写。她看着副部长走出去的那扇门,门还开着,走廊里的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长方形的光斑。
顾明远站在会议桌旁边,手里还握着天机算盘。算盘的珠子安安静静的,不震不响,也不发光。
他把算盘收回了口袋里。
会议室门口,白天。
陆昭宁和顾明远并肩站在门口。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
沈寒舟从会议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份红头文件。他走到两个人面前,点了点头。
“孟副部长和周志远的案子,省纪委会接过去。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齐全,板上钉钉的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表。
“我去省纪委送材料,天黑之前回来。”
沈寒舟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只剩下陆昭宁和顾明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陆昭宁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是滨海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用玻璃和钢铁搭成的森林。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说。
顾明远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陆昭宁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官场式的笑,不是礼貌性的笑,而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之后,从心底里浮上来的那种笑。
“送他们一程。”
她说完,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臂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