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办公室,白天。
倒计时显示一百六十四小时。
沈寒舟的手机立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上,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数字上,把每一个跳动的毫秒都照得清清楚楚。
陆昭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文件上快速做着标记,画圈、划线、打问号,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顾明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速溶咖啡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感受着纸杯壁上传来的微弱凉意。
沈寒舟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个人,看着窗外政府大院里的车来人往。
“七天。”陆昭宁放下笔,抬起头,“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减去我们已经用掉的四个小时,还剩一百六十四个小时。”
她把桌上三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我查七个项目的招投标文件。”她手指点了最左边那份,“顾明远去七个地点找怨鬼取证。”手指移到中间那份,“沈寒舟你查周志远的人脉网。”
顾明远放下纸杯,把中间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
“七个地点,一个都不能少?”他问。
“一个都不能少。”陆昭宁说,“赵卫东的举报信上列了七个项目,王馆长交代的七个项目,沈寒舟地图上标的七个项目——同一个七个。周志远二十年来的所有罪证,全在这七个项目里。”
顾明远把文件合上,站起来。
“七个地点,三天。”他说,“够了。”
沈寒舟从窗边转过身,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眼跳动的数字。
“我去查周志远在北京的那条线。副部长那边,我已经让人盯了三年了。三天之内,能把他的通话记录、资金往来、行程轨迹全部调出来。”
陆昭宁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三份已经盖好章的工作证件,推到桌边。
“这是纪委的协查函,遇到阻力的时候出示。七个项目所在地的区县领导,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会配合。”
顾明远拿起一份协查函,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折好放进口袋。
“走了。”
三个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顾明远朝门口走去,沈寒舟跟在他后面,陆昭宁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三个人分道扬镳。
顾明远往左转,走向楼梯间。沈寒舟往右转,走向电梯。陆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两头,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桌上,倒计时的数字还在跳动。
163:47:12
第一处项目地点,烂尾楼盘,白天。
顾明远把车停在路边,下车,站在一片废墟前。
这里曾经是一个城中村,现在是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荒地。围墙上的拆迁标语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大字——“支持城市建设,共建美好家园”。围墙里面,几栋还没拆完的楼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排被敲掉了牙齿的牙龈。碎砖、钢筋、塑料袋、破衣服散落一地,野草从废墟的缝隙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长到了人的腰部。
顾明远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了进去。
脚底下踩到的东西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碎玻璃、碎砖、干枯的树枝。阳光很烈,但在这片废墟里,空气是凉的。不是树荫下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地底下往上冒的、阴冷潮湿的凉。
天机算盘在他的公文包里开始震动。
不是警报式的剧烈震颤,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
顾明远停下脚步,掏出算盘,闭上眼睛。
拇指在横梁上一拨。
哗啦——
算盘珠子滑过一排,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波纹从他的指尖向四周扩散开去,触碰到废墟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带着回响荡回来。
有一处回响不一样。
在废墟的最深处,在那栋歪斜得最厉害的五层楼房底下,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鬼气,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把周围所有的寒气都吸了过去。
顾明远睁开眼,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他绕过一堆碎砖,跨过一根倒在地上的水泥横梁,走到那栋楼房的门口。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他弯腰钻进去,里面是一片黑暗。
手机的手电筒亮了。
光柱扫过一楼的房间——空空荡荡,墙上被人用喷漆写了几个大字:“还我房子”。红色的油漆从墙上淌下来,像凝固的血。
算盘的震动频率在靠近墙角的时候突然变了。
从心跳变成了蜂鸣。
顾明远蹲下来,把手电筒照向墙角的地面。
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这里挖走了。凹陷的边缘是黑色的,不是泥土的颜色,而是被火烧过的那种焦黑。
他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了凹陷的底部。
冷。
不是泥土的凉,而是像摸到了冰块的那种刺骨的冷。
他收回手,站起来,把算盘举到胸前。
“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变成了一串回音。
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墙角的空气开始扭曲。
像夏天柏油路面上方的热浪一样,空气在顾明远的视线里开始波动、变形。一团灰黑色的雾气从凹陷处涌出来,越聚越多,越聚越浓,最后凝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蓝色中山装。他的脸是模糊的,但轮廓能看出来——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潮湿的、像发霉一样的气味。
顾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怨鬼先开口了。
“你是来收我的?”
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摩擦。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漫长的、已经被时间磨平了的疲惫。
“不是。”顾明远说,“来问你几个问题。”
怨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意思。
“二十三年了。”它说,“你是第一个来问我问题的。”
顾明远蹲下来,跟怨鬼平视。他的膝盖蹲在碎砖和灰尘上,裤子的膝盖处沾了一层灰。
“你叫什么名字?”
“李德厚。”
“哪一年死的?”
“一九九九年。旧城改造一期。”
“怎么死的?”
怨鬼沉默了。
它的轮廓开始晃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那团灰黑色的雾气从它身上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几乎要把它的整个身体吞没。
顾明远没有催促。他蹲在那里,手指搭在算盘上,等着。
过了大概十秒钟,怨鬼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上访。第三天,被人从楼上推下来的。”
它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五楼。窗户外边。推我的那个人穿着公安的制服。”
顾明远没有问它那个人是谁。他知道,那个人不是周志远,但一定是周志远的人。
“证据在哪?”
怨鬼的手慢慢放下来,指向墙角那个凹陷。
“底下。埋了三米深。一个铁盒子,里面有我写的上访信、拆迁协议的原件,还有一份医院的诊断证明——我的腿在拆迁的时候被他们打断过,有片子、有病历。”
顾明远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凹陷周围的地面。土的硬度不对——这里被人挖过,后来又填上了。填土的人没有把土夯实,只是草草地盖了一层。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师兄,叫两个人来第一处地点。带铁锹。”
顾明远依次走访了七个项目地点。
第二处是一栋被废弃的商贸城。巨大的混凝土骨架裸露在外面,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动物的骸骨。一只四十多岁的女鬼站在空荡荡的二楼走廊里,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色羽绒服。她说自己是评估公司的财务总监,在审计组进场前一天被人从办公室的窗口推了下去。证据在她的笔记本电脑里,硬盘被她藏在了天花板夹层里。
第三处是一条断头路。路修到一半就停了,水泥路面的尽头是一片荒地。一只三十多岁的男鬼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沾满了机油的工装。他说自己是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向市纪委寄出举报信的当天晚上被人用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撞死的。证据在他的行车记录仪里——他开车去寄信的全程都被录了下来。
第四处是一个被填平的河道。河水被抽干,河床被填上土,上面盖了一座变电站。一只五十多岁的男鬼站在变电站的铁门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说自己是村支书,因为拒绝在拆迁协议上签字,被人绑上石头沉进了河里。证据在他的手机里——周志远的小舅子给他的转账记录,以及他录下来的通话录音。
第五处、第六处、第七处。
每一处,都有一只怨鬼。
每一只怨鬼,都有一个人被灭口的故事。
每一只怨鬼,都指认了同一个人——周志远。
顾明远用天机算盘将七只怨鬼的证词一一记录下来。算盘的每一颗珠子都在他的指尖下跳动,将那些怨鬼的控诉转化成一段段可以被提交中纪委的“灵异证据链”。那些证据链不是文字,不是录音,不是影像,而是一种只有执事人能解读的、刻在算盘珠子上的因果印记。
每一颗珠子,都是一条人命的重量。
市政府档案室,白天。
陆昭宁坐在档案室的长桌前,面前堆着七个项目的招投标文件。档案室的灯是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光线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她一份一份地翻。
第一份,旧城改造一期。中标单位:滨海市宏达拆迁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张小军。张小军是谁——周志远的小舅子。
第二份,滨海新区土地整理项目。中标单位:滨海市永兴土石方工程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永兴。王永兴是谁——周志远的司机。
第三份,滨海南路拓宽工程。中标单位:滨海市金元财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金丽丽。金丽丽是谁——周志远的情妇。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七家中标单位,七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全部是周志远的身边人——小舅子、司机、情妇、表弟、大学同学、下属、秘书。
陆昭宁把七份文件并排摆在桌上,拿笔在每一份文件的中标单位名称上画了一个圈。七个圈,七家公司,七个人,全部指向同一个源头。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查七家公司的银行流水,近二十年的,全部调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这个要求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陆书记,二十年的银行流水,工作量太大了——”
“那就加人。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她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七个项目的招投标文件只是冰山一角。在它们背后,还有七个项目的立项报告、规划许可证、土地批文、环评报告、竣工验收报告——每一份文件都经过周志远的手,每一份文件上都有他的签字。
二十年的签字。
二十年的手笔。
二十年的罪证。
周志远秘书家楼下,夜晚。
沈寒舟坐在一辆黑色的轿车里,车窗摇下了一条缝,让烟雾能飘出去。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个小时,抽了半包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秘书家的灯还亮着。
这个秘书姓刘,跟着周志远十二年。十二年里,周志远的所有事情都是他经手的——文件的流转、人员的安排、资金的调度,甚至那些“特殊货物”的运输,也是他打电话安排的。
他是周志远最信任的人。
也是知道得最多的人。
晚上十一点,秘书家的灯灭了。
沈寒舟以为他要睡了,正准备发动车子离开,却看到秘书家的单元门开了。秘书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低着头走出来。
他没有往停车场走,而是朝小区花园的方向走去。
沈寒舟熄了火,推开车门,悄悄跟了上去。
小区花园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几棵银杏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秘书走到石桌前,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沓黄色的纸钱。
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下,纸钱被点燃了。
火苗在夜风中跳动,把秘书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蹲在那里,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沈寒舟蹲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竖起耳朵听。
“赵哥……赵卫东赵哥……你别怪我……”
秘书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贴在嘴上才能听见。但夜风把声音送了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是我想要你的命……是周主席……是他让我干的……”
他又往火里添了几张纸钱,火光猛地旺了一下。
“我给你多烧点……你在那边别告我……”
沈寒舟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隔着灌木丛的缝隙拍了几张照片。火光照亮了秘书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被恐惧掏空了之后剩下的空洞。
纸钱烧完了,火灭了。秘书在地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
他走了以后,沈寒舟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走到石桌前。地上还有几片没有烧尽的纸钱,风一吹就散了。
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灰烬。
灰烬下面,压着一张没烧完的照片。照片被烧掉了一半,只剩下一半。剩下的一半是一张脸——赵卫东的脸,二十年前的赵卫东,年轻、意气风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口,笑得像个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人。
沈寒舟把照片捡起来,折好,放进口袋。
政府大楼会议室,第六天深夜。
倒计时显示: 00:23:47。
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钟。
三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摊满了文件、照片、地图、证词记录、银行流水、通讯记录。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座纸质的山。
顾明远先从公文包里拿出七份卷宗,每一份卷宗的封面上都标着一个数字,从一到七。他把卷宗一字排开,排在会议桌的左侧。
“七只怨鬼的证词全部录完了。”他说,手指从第一份卷宗划到第七份,“每一只鬼都指认了周志远。每一条人命都有对应的证据——录音、录像、银行记录、病历、死亡证明、尸检报告。这些东西要么被藏在项目所在地的地下,要么被藏在它们的旧居里。明天一早,我带人去挖。”
陆昭宁把她整理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七个项目的招投标文件、资金流向图、银行流水、法人代表关联图谱。”她一份一份地点过去,“七家中标单位全部是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全部是周志远的身边人。二十年间,七个项目的总预算是四十三个亿,实际用于拆迁补偿和工程建设的不到二十个亿。剩下的二十三个亿,被周志远通过各种名目转走了。”
沈寒舟把手机放在桌上,滑开相册,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给两个人看。
“秘书在给赵卫东烧纸。”他翻到那张烧纸钱的照片,“周志远的秘书,跟着他十二年,每一年都在给赵卫东烧纸。不是愧疚,是害怕。”
他又翻到另一张照片——一张通讯记录的截图。
“周志远每三个月去一次北京,见的都是同一个人。某部委退休副部长,姓孟。二十年前,孟副部长是滨海市旧城改造项目的审批人。周志远能在滨海市一手遮天二十年,就是因为有他在北京挡着。”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通讯记录的截图停留在页面上。
陆昭宁看着那堆文件,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证据链完整了。”
顾明远点了点头。
沈寒舟也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提交省纪委。”陆昭宁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省纪委收到材料之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决定是否立案。周志远后天中午的飞机回北京。只要省纪委在明天下午五点之前立案,周志远就走不了。”
她把文件抱在怀里,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两个人。
“今晚,回去好好休息。明天——”
她的话没有说完。
灯灭了。
整栋大楼的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不是普通的停电——应急灯没有亮,走廊里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也没有亮,手机的信号格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连窗外的路灯都灭了。
整栋政府大楼,像一头被捂住了口鼻的巨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然后,声音来了。
脚步声。
无数双脚在走路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不是一个人在走路,是几十个、上百个人同时在走路。脚步声沉重而整齐,像一支军队在行军。
脚步声里还夹着别的东西——喘息声,很粗重的喘息声,像很多人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明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摸黑掏出天机算盘,拇指搭在横梁上,用力一拨。
哗啦——
算盘珠子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脆响。
波纹从他的指尖扩散开去,像声呐一样探测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至少上百只怨鬼。”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全部受控于一个人。”
沈寒舟的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
“周志远的养鬼人?”
“不是养鬼人。”顾明远的手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下,“是他自己。周志远养了二十年鬼,早就学会了控鬼术。他不用养鬼人也能做到。”
脚步声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的那种停,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
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黑暗中,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膜。
“小顾。”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意。
“你们顾家捉鬼传了四代,到我这儿也该停一停了。”
走廊尽头,黑暗中,有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一双,是几十双、上百双。
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着,像一群饥饿的狼。
顾明远把算盘举到胸前,中指压在横梁中央的珠子上,没有拨。
他在等。
等那双眼睛的主人走到灯光能照到的地方。
走廊深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在走路。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不急不慢的回响。
嗒,嗒,嗒。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黑暗的尽头,一个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周志远。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如果不是他的身后跟着上百只怨鬼,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祥的、快要退休的老干部。
他走到离会议室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顾明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爷爷当年没办完的案子,你想办完?”
他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把慢慢张开的剪刀。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滨海市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一挥。
身后那上百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上百只怨鬼,齐刷刷地朝会议室门口涌了过来。
顾明远的手指动了。
算盘珠子在他指尖发出一声脆响,金光如蛛网般在黑暗中炸开。
“天机法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领域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