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集《殡仪馆的规矩》
书名:官配:我家规矩是捉鬼用的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5312字 发布时间:2026-05-18

殡仪馆冷库内,深夜。

 

灯泡重新亮了起来。

 

顾明远的手指还停在算盘上,中指压着那颗珠子,指尖微微发白。刚才那一声“定魂”在冷库里回荡了三秒才消散,回音撞在瓷砖墙壁上,变成一串细碎的嗡嗡声。

 

那一排尸体定在了原地。

 

不是停住,而是被钉住了。它们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焊在地面上,身体保持着刚才走出来的姿势——有的迈出左脚,有的伸着右臂,有的微微前倾。像一尊尊姿态各异的蜡像,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王馆长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不是王馆长。

 

王馆长的身体还站在那群尸体的最前面,保持着伸手拍肩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的瞬间。而跪在地上的这个人——

 

顾明远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影。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泛着微弱白光的轮廓。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王馆长的样子——塌鼻梁、厚嘴唇、双下巴。它跪在地上,浑身上下像被泡在水里一样湿漉漉的,不停地往下滴水。但地上没有水渍。

 

“魂魄。”顾明远说,“被钉在了那具尸体里。”

 

他伸手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那具尸体。尸体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里映出顾明远的身影。

 

“周志远的养鬼人用邪术把你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钉在这具尸体上。你是活人,但你的魂魄已经不属于你了。只要他愿意,你的身体随时可以被别的鬼魂占据,而你的魂魄——会永远困在这具已经死了的身体里。”

 

王馆长——不,是王馆长的魂魄——抬起头看着顾明远。它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像隔着一堵墙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音。

 

“救我……求你救我……”

 

陆昭宁蹲下来。

 

她蹲在王馆长的魂魄面前,膝盖几乎要碰到地面。冷库的水泥地板冰凉,寒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她没有动。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

 

纸是A4大小,看起来是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的,边角整齐,纸面洁白。最上方印着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滨海市举报人保护暂行办法》。下面密密麻麻地排着条款,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字小但清晰。

 

她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让王馆长能看清上面的字。

 

“王馆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是活人,但你的魂魄被邪术钉在了这些尸体里。没有我们的帮助,你出不去这间冷库。七天之后,你的魂魄会彻底跟那具尸体融合——到那时候,你就真的死了。”

 

王馆长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种颤抖不是冷,而是恐惧——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恐惧,让他的轮廓都开始模糊。

 

“但只要你在我的规矩框架内配合调查,我以市委书记候选人的身份保证,你和你的家人会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

 

陆昭宁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掉笔帽,把笔和那张纸一起放在王馆长面前。

 

“签字。”

 

冷库里安静了一瞬。

 

王馆长的魂魄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陆昭宁。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下咽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手指像被水泡过一样肿胀。他拿起笔,笔几乎要从他手里滑落,他用两只手攥住,俯下身,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建国。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点,像一滴眼泪。

 

陆昭宁把纸收起来,折好,放回包里。

 

“说吧。”

 

王馆长的魂魄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垂着。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我在这干了二十三年。”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刚来的时候,我只是个烧锅炉的。后来殡仪馆要扩建,来了个新馆长,把我调到了业务科。业务科管什么——管接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那排尸体。

 

“那些‘活’,不是正常的活。正常的遗体接运,有正规手续,有家属签字,有死亡证明。但周主席送来的那些——什么都没有。”

 

顾明远站在一旁,手指搭在算盘上,没有说话。

 

“第一次是十五年前。”王馆长说,“那天晚上,周主席的司机开了一辆面包车过来,后面装着一个编织袋。司机跟我说,这个要‘单独处理’,不要登记,不要开票,不要告诉任何人。处理完了,给两千块钱。”

 

他低下头。

 

“我干了。编织袋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还有温度。”

 

陆昭宁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后来呢?”

 

“后来就越来越多了。”王馆长的声音开始发抖,“有时候是一个两个,有时候是三四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周主席的人说,这些都是‘该消失的人’——上访的、举报的、不听话的。送到我这儿,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耳语。

 

“二十三年,我烧了三百二十七个人。”

 

冷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嗡嗡震动的声音。

 

陆昭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馆长的魂魄。

 

“三百二十七个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其中有多少人是送到火化炉里的时候还活着的?”

 

王馆长的魂魄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昭宁没有等他回答。

 

“去年那场火灾。”她说,“烧死的不是火化工,是那个要翻案的人。老陈发现了你在做这些事,他手里有证据。周志远让你灭口,你放火烧了他的值班室。”

 

王馆长的魂魄开始剧烈地颤抖,身体的轮廓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晃动。

 

“我不是故意的——是周主席让我干的!他说老陈已经给北京打了电话,再不处理就来不及了。他说只是吓唬他一下,让他闭嘴就行了——我不知道火会烧那么大,我不知道他会死——”

 

“你不知道?”沈寒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冷得像冰碴子。

 

他走进冷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在敲钉子。他走到王馆长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陈给我打电话那天,说他在殡仪馆发现了三百多条不该存在的火化记录。他说他要带着证据来北京找我。第二天晚上,他的值班室就着了火。消防队的结论是电路老化——但那间值班室三天前刚做过线路检修,报告还在我手里。”

 

他从夹克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王馆长面前。

 

是一份消防检查记录,日期是火灾发生前三天。检查结论一栏写着:线路正常,无安全隐患。检查人签字:陈某某。

 

“老陈签的字。”沈寒舟说,“他亲手检查过的线路,三天后就老化起火了?”

 

王馆长的魂魄瘫在地上,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沥青。

 

沈寒舟站起来,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顾明远。

 

顾明远走到王馆长面前,蹲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天机算盘放在地上,拇指搭在横梁上,轻轻拨了一下。

 

算盘珠子滑过一排,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那声音不大,但王馆长的魂魄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他抱着头,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别——别拨了——好疼——”

 

“疼就对了。”顾明远说,手指还搭在珠子上,“你的魂魄被邪术钉在那具尸体上,你的五感跟那具尸体是连着的。那具尸体在火化炉里烧过——你应该能感觉到。”

 

王馆长的魂魄瘫在地上,浑身上下像被火烧过一样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他在感受那具尸体曾经承受的痛苦——高温、窒息、皮肤在火焰中龟裂、脂肪在炉膛里燃烧的滋滋声。

 

“我说——我全都说——”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一个人在被活活烧死时的尖叫。

 

“周志远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做了。旧城改造、新区开发、道路拓宽——七个项目,二十三年,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他在每个项目上都贪了至少两个亿,总共加起来超过二十亿。那些钱被转到了他在境外的账户上,通过他小舅子的公司洗白,再以投资的形式回流到滨海市,变成他的政治资本和关系网。”

 

王馆长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知道这些事的人,要么被他收买了,要么被他灭口了。收买的现在都在市里当局长、当处长,替他挡枪。灭口的——”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方向,“都在这里。”

 

墙角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风吹过空瓶子一样的呜咽。

 

赵卫东不在这里。赵卫东在陆昭宁的客厅里,隔着半个城区的距离。但那声呜咽是从顾明远的意识里传出来的——他感觉到了。赵卫东感觉到了。这间冷库里,每一具睁着眼睛的尸体,都是被周志远灭口的人。他们被烧死、被毒死、被勒死、被打死,然后送到这里,在火化炉里变成一把灰,连墓碑都没有。

 

那些怨气,在顾明远的天机算盘上汇成了一条黑色的河流。

 

他站起来,把算盘收进公文包。

 

“行了。”

 

陆昭宁看了一眼那排尸体,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馆长魂魄。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两者都更沉重的东西。

 

是决心。

 

“王馆长。”她说,“你的交代会被作为证据使用。至于你的处理——按规矩来。”

 

王馆长的魂魄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陆昭宁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明远跟上她,沈寒舟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走出冷库,走上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白雾比来时淡了一些,但寒气没有散。那些白雾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重新覆盖了冷库的铁门。

 

殡仪馆门口,深夜。

 

三个人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那风是凉的,但不是冷库里那种浸入骨头的阴冷,而是秋天夜晚该有的那种凉——清冽、干净,让人想起活着的感觉。

 

陆昭宁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顾明远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火星在夜色中明灭,烟雾被风吹散。

 

沈寒舟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铃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铁青。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就挂断了。

 

沈寒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老爷子刚来电话。”

 

顾明远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

 

“周志远背后还有人,在北京那边。已经查到了——某部委的退休副部长,跟周志远有二十年的利益输送关系。副部长的女婿在滨海市开了三家公司,全是给周志远的项目做配套的。”

 

沈寒舟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现在的问题是,周志远七天后就要被调回北京。说是‘另有任用’,实际上是他的保护伞在收网——把他从滨海市这个风口浪尖上调走,等风声过了再放出来。”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

 

手机屏幕上亮起了一个倒计时。

 

数字在跳动。

 

168:00:00

 

一百六十八小时。

 

七天。

 

沈寒舟把手机举到面前,让顾明远和陆昭宁都能看到那个跳动的数字。

 

“七天之后,周志远就不归滨海市管了。到时候我们手里的所有证据——老陈的举报、王馆长的供词、那七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全都要经过北京那边才能立案。”

 

他放下手机,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城区。

 

“到时候,就谁都动不了他了。”

 

殡仪馆门口,三个人沉默地站着。

 

夜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得陆昭宁的短发在耳边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沈寒舟手机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数字。

 

168:00:00

 

167:59:59

 

167:59:58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在减少。

 

顾明远把烟掐灭在殡仪馆门口的垃圾桶上,烟头在金属盖上摁了一下,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了。

 

“七天。”他说,“够了。”

 

陆昭宁转过头看着他。

 

“够了?”

 

“够了。”顾明远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远处滨海市的万家灯火,“七只鬼,七个项目,二十三条人命。天机算盘能在一个星期内把所有的证据链补齐。”

 

他顿了顿。

 

“但前提是——周志远不知道我们在查他。”

 

沈寒舟把手机收进口袋,倒计时的数字在他的夹克口袋里继续跳动。

 

“他已经知道了。”沈寒舟说,“我们进殡仪馆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那些养鬼人不是吃素的,他们能感觉到天机算盘的鬼气波动。”

 

顾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那就比谁快。”

 

他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陆昭宁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大门——那扇铁门还敞开着,门后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那条长满了杂草的水泥路,和路尽头那栋灰色的建筑。

 

铁门后面,一排睁着眼睛的尸体还站在那里。

 

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证据,就站在那间冷库里。

 

她转回头,快步跟上了顾明远和沈寒舟。

 

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沈寒舟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顾明远坐在副驾驶,陆昭宁坐在后座。

 

车子驶上公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

 

顾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天机算盘,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地、一粒一粒地拨动,珠子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密码。

 

陆昭宁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打在他脸上,像走马灯一样明灭。

 

她没有打扰他。

 

沈寒舟的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她没有看到屏幕,但她知道那个倒计时还在跳动。

 

167:14:32

 

167:14:31

 

167:14:30

 

七天。

 

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一万零八十分钟。

 

够吗?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黑沉沉的河水。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洒满了碎银的路。

 

顾明远睁开了眼睛。

 

“六只。”他说。

 

“什么?”沈寒舟问。

 

“七个项目地点,有六只鬼还在。第七只——”顾明远顿了一下,“在殡仪馆。就是那排尸体里的一具。周志远把这只鬼钉在了自己的尸体上,用来镇压其他六只。”

 

他的手在算盘上又拨了一下。

 

“这七只鬼,是这二十三年所有案件的钥匙。拿到它们,就等于拿到了周志远二十三年来的全部罪证。”

 

沈寒舟握紧了方向盘。

 

“怎么拿?”

 

“去七个项目地点,一个一个地破阵,把鬼放出来,用天机算盘记录它们的证词。”顾明远把算盘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三天之内能走完七个地方。第四天整理证据,第五天提交。第六天——”

 

“第六天周志远还没走。”陆昭宁在后座说,“第六天提交省纪委,第七天立案。在他被调回北京之前,把人扣住。”

 

顾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省纪委会接?”

 

陆昭宁迎上他的目光。

 

“清廉榜下周一公示。省纪委的榜和省里的榜是联动的。如果滨海市的清廉榜上出现了周志远的名字,省纪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回应。这是制度,不是人情。”

 

顾明远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转回头,靠在座椅上。

 

“行。”

 

沈寒舟踩下油门,桑塔纳加速驶过桥面,冲进了前方的夜色中。

 

滨海市在远处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个半睡半醒的人,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

 

七天。

 

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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