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大门口,深夜。
铁门很高,铁栅栏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在挠着金属。门上的铁链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腕,一把生了锈的大锁把两扇门死死地锁在一起。
三个人站在铁门前。
夜风从空旷的田野上灌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殡仪馆周围没有路灯,唯一的照明来自远处公路边一盏昏黄的高杆灯,光线到这里已经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沈寒舟伸手拉了拉铁链。铁链哗啦啦地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某种古老的警报。
“锁得很死。”他说,松开手,掌心里沾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
顾明远拿着手机,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铁门后面那一片黑沉沉的建筑。旧馆的建筑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方方正正,没有一丝弧度。窗户全是黑的,有些玻璃碎了,月光照进去,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这地方……”顾明远没有说完。
天机算盘在他的公文包里震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报警式的震颤,而是一种绵长的、低沉的嗡鸣,像一个老人在低声叹气。
陆昭宁站在铁门前,没有说话。她盯着门后那片黑暗看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我是市委书记陆昭宁。”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夜风试图把她的声音吹散,但没有成功。
“我在滨海市殡仪馆旧馆门口。给你十五分钟,派人来开门。”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吓到了。隔着手机都能听到那边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有人在喊“快快快”,有钥匙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一辆车发动引擎的声音。
陆昭宁挂掉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十分钟。”她说。
沈寒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顾明远靠在铁门边的水泥柱上,手指搭在公文包上,感受着算盘传来的震动。那震动时强时弱,像心跳一样有节奏,但节奏不是平稳的——它在加速。
每隔几秒,就快一点。
像一个人在靠近什么东西时的心跳。
顾明远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
不到十分钟,远处亮起了车灯。一辆皮卡颠簸着从殡仪馆侧面的小路开过来,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跳动,照出一片飞舞的灰尘。皮卡停在铁门前,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保安制服,扣子系错了位,显然是在床上被叫起来的。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跑过来的时候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陆、陆书记——”他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油亮亮的,“我不知道您要来,这个门好久没开了,钥匙我找了半天……”
“开门。”陆昭宁说。
保安手忙脚乱地在钥匙串上找那一把,试了三次才找到正确的。他把钥匙插进大锁,拧了两圈,锁芯发出生涩的咔咔声。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用力推开两扇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水泥路,路面裂开了几道缝,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有的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路的两边是黑漆漆的松柏,像两排沉默的哨兵。
保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陆书记,里面很黑,路也不好走,要不要我去拿个手电——”
“不用。”陆昭宁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顾明远跟在她身后,沈寒舟走在最后面。三个人走进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保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殡仪馆冷库前走廊,深夜。
旧馆的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大门是一扇铁制的推拉门,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印。
沈寒舟走在最前面,他推了一下铁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滑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发黄开裂,有的瓷砖掉在地上,碎成几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已经全部坏了,只有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惨白的方形光斑。
但走廊尽头还有别的东西。
那扇紧闭的铁门的门缝里,有白色的雾气在往外涌。
不是水蒸气,不是冷库的制冷气体——这个冷库已经断电一年了。那些白雾像是有生命的东西,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挤出来,沿着地面扩散,像无数条白色的蛇在瓷砖上游动。
顾明远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层白雾。
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一种浸入骨头的、像把手指伸进冰水里的那种凉。而且那股凉意会顺着手指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手。
他收回手,站起来。
“就是这里。”沈寒舟站在那扇铁门前,声音压得很低,“老陈,四十二岁,在这家殡仪馆干了十八年。老婆在老家种地,孩子在市里读高中。他每个月工资三千二,一个人管着整个旧馆的运转。”
沈寒舟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拉。
“他给我打电话那天晚上,声音很激动。说自己在殡仪馆干了十八年,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以前不敢说,现在不想忍了。他说周志远的人每隔几个月就往殡仪馆送一批‘特殊货物’,让他帮忙处理。那些‘货物’被送进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沈寒舟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
“我问他‘特殊货物’是什么。他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是人。还没断气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陆昭宁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明远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沈寒舟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他说他不想干了,想带着证据去北京。我问证据在哪儿,他说在冷库里,他藏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我说三天后到滨海市,让他等我。”
他停下来,看着那扇铁门。
“第二天,殡仪馆就着火了。消防队的结论是电路老化。老陈被烧死在自己的值班室里,尸体烧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沈寒舟不再说话了。
他拉开了铁门。
冷库的门很重,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后的黑暗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那股寒气不是从制冷设备里出来的——制冷设备已经停了一年了——而是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渗出来的,像某种古老的、不愿意被打扰的东西在被惊醒之后的呼吸。
顾明远举起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刺入黑暗。
冷库里是空的。
没有棺材,没有停尸台,没有柜子。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面白色的瓷砖墙壁,和水泥地面上厚厚的灰尘。
但冷库的最深处,那面墙的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明远的光柱扫过去的时候,那团东西突然停了。
手电筒的光照出了一排——
人。
一排人,贴着墙根站着。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脚上穿着黑色的布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瞳孔在光柱的照射下没有收缩。
全部睁着眼睛。
全部面朝同一个方向——门口。
缓缓地,像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那些人头开始转动。不是一起转,而是一个接一个地,从左到右,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把脸对准了站在门口的三个人。
然后他们的眼睛动了。
眼珠缓缓地转过来,齐刷刷地,几十双没有焦距的瞳孔对准了顾明远。
陆昭宁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冷库里就像一声尖叫。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但脚后跟撞在门槛上,身体晃了一下。顾明远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很热,隔着衣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
陆昭宁站稳了,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一排“人”。
“他们……”
“不是活的。”顾明远说。
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收回来,摸向公文包的拉链。天机算盘在包里震得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从公文包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
沈寒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的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他不是执事人,不会捉鬼,也不会定魂。他只是一个查了二十年案子的纪委干部,见过死人,见过贪官,见过各种肮脏的交易,但从来没有见过——
一排睁着眼睛的尸体在朝他转头。
“这……这是什么邪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养鬼阵的一种。”顾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把活人的魂魄抽出来,钉在尸体里,用这些尸体作为阵眼,控制整个区域的鬼气。这些尸体不是鬼,也不是人,它们是——容器。”
他停了一下。
“周志远养了七只鬼在七个项目里,但控制这些鬼的阵眼,不只在项目所在地。还有一个总阵眼,用来统摄全局。”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尸体。
“就在这儿。”
冷库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度。白雾从那些尸体脚下弥漫开来,沿着地面缓缓扩散,像潮水一样向门口涌来。那些白雾接触到顾明远脚面的那一刻,天机算盘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顾明远拨了一下算盘。
哗啦——
珠子滑过横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冷库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白雾接触到那圈波纹,像碰到了火一样,哧的一声缩了回去。
那一排尸体也在这声响中僵住了。转动的头颅停在半途,眼珠的转动也停止了。整个冷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从冷库深处传出来。
不是从那些尸体嘴里发出的——它们的嘴唇紧抿着,没有动。声音是从更深的黑暗中传出来的,带着一种黏腻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质感。
“陆书记,您的手伸得有点长吧?”
话音刚落,冷库深处的一盏灯亮了。不是日光灯,而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挂在半空中,发出昏黄的光。灯泡下面站着一个人。
王馆长。
他还是穿着白天那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那种机关干部特有的、不紧不慢的微笑。但在那排睁着眼睛的尸体前面,那张笑脸怎么看怎么瘆人。
“大半夜的,跑到殡仪馆来……”王馆长从灯泡下面走出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陆书记,这要是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他停在那排尸体的前面,伸手拍了拍最前面那具尸体的肩膀。尸体纹丝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别怕,这些啊,都是我们殡仪馆的‘老员工’。”王馆长笑着,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自己的同事,“在这干了大半辈子了,舍不得走。”
陆昭宁盯着他,没有说话。
她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开,最后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那种表情顾明远见过——在招商大会上,在她宣布双榜制的时候,在她对着墙角的赵卫东宣读规矩的时候。
那是她准备动手之前的表情。
“王馆长。”陆昭宁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去年你们殡仪馆的火化数据,比前年多了三百二十七具。但同期全市的死亡率下降了百分之五。这三百二十七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王馆长的笑容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像电脑死机了零点几秒。然后他又笑了。
“陆书记,您这话说的,殡仪馆嘛,有时候外地送来的遗体也会在我们这儿火化,数据有波动很正常——”
“三百二十七。”陆昭宁打断了他,“不是波动,是异常值。我已经让统计局调了周边三个城市的火化数据,没有一个城市的同期数据出现这种异常。这三百二十七具遗体,不是在滨海市正常死亡的人,也不是从外地转运来的。它们没有来源,没有身份,没有死亡证明。”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王馆长不笑了。
他看着陆昭宁,脸上的表情在灯泡昏黄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陆昭宁又往前走了一步。
“去年火灾烧死的那个火化工,姓陈。他在殡仪馆干了十八年。火灾发生的三天前,他给北京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早上,他的值班室就着火了。”
她站在王馆长面前,距离不到两米。身后的冷库里,那一排尸体还在睁着眼睛看着他们。
“王馆长,那个火化工,是你杀的吗?”
冷库里的温度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以下。
王馆长的脸色在灯泡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蜡黄色。他的眼睛在陆昭宁和顾明远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落在了沈寒舟身上。
“你……你是北京来的那个?”
沈寒舟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刀子。
王馆长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那排尸体。最前面那具尸体的头缓缓地转过来,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脸。王馆长猛地弹开,像被烫了一下。
“你们……”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民政系统管的,你们纪委的手伸得也太——”
陆昭宁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屏幕上是一个页面,上面写着“滨海市清廉榜(第一期)公示草案”。她点开名单,王馆长的名字赫然在列。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他任职期间经手的特殊火化业务数量、涉及金额、关联账户,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好几行。
“王馆长,清廉榜下周一正式公示。”陆昭宁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在这之前主动交代问题的,可以从轻处理。等榜单一出,上了黑榜的人,纪委直接介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馆长看着那串数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张了张嘴。
冷库里的温度又降了。
顾明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涌出来了。不是白雾,不是寒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天机算盘在他的公文包里发出低沉的嗡鸣,珠子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他抬头看向冷库深处。
那个墙角,那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开始动了。
它从墙壁里渗出来,像墨水滴进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那些站在墙边的尸体开始颤抖——不是人在抖,而是像木偶被线扯动一样,手脚抽搐,头颈歪斜。
王馆长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过身。
那团黑色的东西已经从墙角爬到了地板上,沿着地面向他们涌过来。
“不……不是我的错……”王馆长的声音变了调,“是周主席让我干的!那些‘货物’都是他让人送来的,我只是按他的意思处理——他说那些人都是‘该消失的人’——”
话没说完,冷库里的灯灭了。
不是灯泡坏了,而是那团黑色的东西吞噬了所有的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天机算盘还在发出微弱的金光,像暴风雨中的一盏孤灯。
顾明远拨动了算盘。
哗啦——
珠子滑过横梁,金光猛然扩散开去。光柱像一把刀,劈开了眼前的黑暗。
黑暗中,那些尸体全部都动了。
不再是一个接一个地转头,而是齐刷刷地、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从墙边走了出来。他们的脚步僵硬,膝盖不打弯,脚底板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顾明远把算盘举到胸前,拇指和食指捏住横梁两端,中指压在算盘中央的一颗珠子上。
“天机算盘——”
他的声音在冷库里回荡。
“定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