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宿舍楼后巷,深夜。
顾明远从二楼阳台翻出去的姿势干净利落,像一只从高处跃下的猫。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尖点地,膝盖微曲卸掉冲力,整个人已经贴着墙根窜出去了三步远。
雨衣人就在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雨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奇怪的从容——不像在逃跑,更像在领路。
顾明远加快脚步,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雨衣人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面对顾明远,站定。
顾明远也停住了。他没有贸然上前,右手按在公文包上,拇指已经拨开了拉链头。天机算盘在包里微微震动,像一头嗅到猎物的猎犬在低声呜咽。
雨衣人抬起手,摘下了兜帽。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国字脸,棱角分明,颧骨略高,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年纪看起来三十出头,但眼神里的东西不止三十岁——那种沉甸甸的、像被时间反复碾压过的平静,至少要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十年以上才能养出来。
他笑了。
“小师弟,好久不见。”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像在跟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打招呼。
顾明远的手从公文包上松开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钟,然后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沈寒舟。”
那人点了点头,朝顾明远走近了两步。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的一条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尾巴。
“小师弟,你这伸手还是那么利索。”沈寒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二楼阳台直接翻,老爷子知道了又该说你没规矩。”
顾明远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在原地,目光在沈寒舟脸上停了很久。
“你是活的?”
这句话问得奇怪,但沈寒舟听懂了。
“活的。”他说,“不是鬼,不是傀儡,不是任何邪术变的。活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路灯的光落在他的手心里,能看清每一条掌纹。
顾明远走过去,在他伸出的手上拍了一下。掌心对掌心,一声脆响。
是活的。
活的就好。
顾明远收回手,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夜风吹散。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比你早三天。”
“谁让你来的?”
沈寒舟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本深红色的工作证,皮面磨得有些发白。他翻开,内页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中纪委特殊事务处。
职务一栏写着四个字:首席执事。
顾明远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赵卫东的案子,老爷子当年就查到了一半。”沈寒舟把工作证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被调回北京之前,他把所有线索都交给了我。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滨海市新书记到任,旧势力准备洗牌,就是收网的时候。”
“你等了二十年。”顾明远说。
“等了二十年。”
沈寒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明远注意到他夹着工作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所以陆昭宁是你安排的?”顾明远又问。
沈寒舟摇了摇头。
“不是。”
他把工作证塞回口袋,抬起头看了一眼政府宿舍楼的方向。五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条细细的线。
“她是意外。”沈寒舟说,“但这个意外,可能是我们最大的王牌。”
顾明远弹了弹烟灰,等他说下去。
“她不懂捉鬼。”沈寒舟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和顾明远并肩站着,“但她懂规矩。而在滨海市这座官场迷宫里,规矩比法术更管用。”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城区。夜色中,滨海市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座沉默的碑,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像一双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周志远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二十年间,他养了七只鬼在七个项目里镇场子,养了三个养鬼人替他干脏活,还养了一整个班子的官员替他挡枪。你用法术捉鬼,他能用官场规矩反制你——你动他一只鬼,他就能让你的调查组在滨海市待不满三天。”
沈寒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头看着顾明远。
“但陆昭宁不一样。她的规矩是从上到下贯通的——双榜制一落地,清廉榜红黑名单一出,连周志远的老部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那点破事还能藏多久。她用规矩打人,周志远的鬼都没法帮她挡。”
顾明远把烟掐灭在墙根上,火星噗嗤一声灭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谁让你来的?”
沈寒舟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出了一句让顾明远沉默了很久的话。
“老爷子走之前交代的。‘案子没查完,就让寒舟盯着。明远将来会去滨海市,到时候你们俩一起办。’”
顾明远没有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他说,“上去说。”
陆昭宁家客厅,深夜。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陆昭宁重新烧了水,泡了一壶新茶。茶香在客厅里弥漫开来,盖住了刚才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沈寒舟坐在沙发上,把雨衣脱了搭在扶手上。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和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唯一的区别是他夹克内侧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
陆昭宁给他倒了杯茶。
“沈寒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中纪委的?”
“特殊事务处。”沈寒舟接过茶杯,没有喝,“就是专门处理灵异案件的部门。老爷子当年创立的,现在我在管。”
“我在中纪委的通讯录上没见过你的名字。”
“因为通讯录上没我的名字。”
陆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沈寒舟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是一张滨海市地图,比陆昭宁之前用的那张更老、更旧,边角都被磨毛了,折痕处甚至有些开裂。
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七个圆圈。
“这七处。”沈寒舟用手指点了点那七个红圈,“是这二十年里发生过‘非正常死亡’的政府项目所在地。每一个项目,都至少死了一个人。每一个死者,都跟周志远有关系。”
顾明远凑近看了看。七个红圈分布在滨海市的各个方向,有的在市中心,有的在城乡结合部,有的在远离城区的工业园区。
“第一个。”沈寒舟指着最北边的一个红圈,“旧城改造一期,十二年前。拆迁户上访,被拘留期间‘突发心脏病’死亡。”
“第二个。”他的手指移向东南方向,“滨海新区土地整理项目,九年前。评估公司财务总监‘跳楼自杀’,死在审计组进场前一天。”
“第三个。”手指又移到西边,“滨海南路拓宽工程,七年前。施工方项目经理‘车祸身亡’,出事前一个月刚向市纪委寄过举报信。”
沈寒舟一个一个地讲。七个红圈,七条人命,七种死因——自杀、意外、疾病、失踪。每一个都有官方结论,每一个的家属都拿到了抚恤金和封口费。
每一个,都是周志远的手笔。
陆昭宁听着,没有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她没有皱眉头。
“这些死者的家属呢?”她问。
“有的搬走了,有的闭嘴了,有的——”沈寒舟顿了一下,“也死了。”
客厅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顾明远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一声短促的清响,像是在确认什么。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然后睁开眼。
“这七个地方,都有怨鬼。”他说,“全被邪术封在了项目所在地,进不去。”
“能破吗?”陆昭宁问。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他只是把手搭在算盘上,拇指在横梁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寒舟把地图往中间推了推,让三个人都能看清楚。
“二十年来,我一直盯着这七个项目的资金流向。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周志远。但光有人证不够,我们需要物证。那些被封在项目里的怨鬼,它们就是活的物证。”
他抬起头,看着陆昭宁和顾明远。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是意外。”他对陆昭宁说,“你的双榜制一落地,周志远的老部下人人自危。清廉榜每个月公示一次,谁上黑榜谁就完了。周志远能控制的那些官员,现在都在想自己的退路——他们的忠诚,最多还能维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顾明远问。
“老爷子刚来电话,说周志远背后还有人在北京那边。七天之后,周志远就要被‘调’回北京‘另有任用’。一旦他离开了滨海市,这七个项目的证据链就再也接不上了。”
沈寒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顾明远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七天。
七条人命。
七个项目。
一个倒计时。
陆昭宁盯着地图上那七个红圈看了很久,目光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顾明远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气压在一点一点地降低。
然后她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没有点在七个红圈中的任何一个上面,而是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完全没有标记的位置。
滨海市殡仪馆。
“这里呢?”
沈寒舟的表情在这一刻变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胃上。他盯着陆昭宁手指点着的位置,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滨海市殡仪馆。”陆昭宁把那个名字完整地念了出来,“去年火灾,烧死了一个火化工。你们的资料上没有标记这个人,为什么?”
沈寒舟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沉,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截被锯断的树干。
“那个火化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姓陈。”
顾明远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算盘上,没有动。
“去年夏天,他给我打过电话。”沈寒舟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那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他眨了一下眼就散了。
“他说自己手里有周志远的铁证,问我什么时候来滨海市拿。我说三天后到,让他保管好证据,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寒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二天,殡仪馆就着火了。消防队的结论是电路老化引起的意外火灾。火化工陈某,在火灾中‘因公殉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几上那壶茶在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陆昭宁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沈寒舟。
“他给你的证据,你拿到了吗?”
“没有。”沈寒舟说,“我赶到的时候,殡仪馆已经被烧了一半。警方封锁了现场,说是‘保留现场以待调查’。三天后调查结束,结论是意外。那个火化工的宿舍、工位、所有物品,全被烧成了灰。”
顾明远听到这里,伸手拿起了天机算盘。
“殡仪馆还在吗?”
“在。”沈寒舟说,“烧的是旧馆,新馆在旁边。旧馆还没拆,一直封着。”
“鬼呢?”顾明远问,“那里面有鬼吗?”
沈寒舟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明远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把算盘放进公文包,站起来。
“走。”
“去哪?”陆昭宁问。
“殡仪馆。”
顾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陆昭宁和站在窗边的沈寒舟。
“那个火化工死之前给沈师兄打过电话,说他手上有周志远的铁证。第二天殡仪馆就着了火。这不是巧合,是灭口。如果他的鬼魂还在那里,我们就能拿到那份证据。”
陆昭宁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上。
沈寒舟已经穿好了雨衣,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沈寒舟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政府宿舍楼门口,深夜。
三个人站在台阶上。夜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陆昭宁的短发往一边倒。她没有拢,就那么站在风里,眯着眼睛看着远处。
沈寒舟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桑塔纳的灯闪了两下。
“上车。”他说。
顾明远拉开后座的门,让陆昭宁先上,然后自己坐进去。沈寒舟发动了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桑塔纳驶出政府大院,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地打在三个人脸上,像走马灯一样明灭不定。
顾明远靠在座椅上,手里的天机算盘安安静静的,没有震动。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那些白天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那些灯火通明的大楼,此刻只剩下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
滨海市,一座有七只鬼的城市,一个盘踞了二十年的人,和一个正在倒数计时七天的钟。
车子拐进一条辅路,前方出现了一片黑沉沉的建筑。
殡仪馆到了。
沈寒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三个人下车,站在紧闭的铁门前。
铁门很高,上面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一把大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门后的建筑群在夜色中像一头蜷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陆昭宁走上前,伸手拉了拉铁链。铁链哗啦啦地响,锁很结实。
她松开铁链,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我是市委书记陆昭宁。”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给我开门。”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被吓到了。
不到五分钟,远处亮起了车灯。一辆皮卡颠簸着开过来,停在铁门前。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手忙脚乱地开了锁。
铁门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三个人走了进去。
殡仪馆冷库前走廊,深夜。
旧馆的大门是一扇铁制的推拉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封条,日期是去年的某一天。封条已经被风化了,边缘翘起,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沈寒舟走在最前面。他推开铁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不能用了,只有顾明远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提供着唯一的光源。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出墙上斑驳的水渍、地上厚厚的灰尘,以及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
那扇铁门的门缝里,有白色的雾气在缓缓地往外涌。
不是冷库的制冷气体——这个冷库已经断电一年了。
是别的东西。
沈寒舟在铁门前停下来。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拉。
“就是他。”他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姓陈,四十二岁,在这家殡仪馆干了十八年。打电话说他手里有周志远的铁证,第二天殡仪馆就着火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铁门。
顾明远的手电光照进去。
冷库里一片漆黑。
但天机算盘在顾明远手里,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嗡——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冷库里像一只蜜蜂在耳边盘旋。顾明远把算盘举到身前,拇指搭在横梁上,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了进去。
手电的光柱在冷库里扫了一圈——
空荡荡的。
没有尸体,没有棺材,什么都没有。
但天机算盘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顾明远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拨了一下算盘。
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滑过。
他睁开眼,转过身,手电光柱定在了一个方向上——
冷库最深处的墙角。
那里,有一团比黑暗更黑的东西,在缓缓地蠕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