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家客厅,深夜。
顾明远在沙发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龙井。他没有再喝,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越过茶杯,落在对面的女人脸上。
陆昭宁坐在他对面,姿势和他如出一辙——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唯一的区别是她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时不时低头抿一口,仿佛刚才窗外发生的一切——那个雨衣人,那三鞠躬,那凭空消失——都跟她没有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顾明远先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能看见鬼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滨海市”一样自然。但他的手没有离开放在身侧的天机算盘,拇指搭在横梁上,随时准备拨动。
陆昭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见。”
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是感觉到。上任第一天,我走进这栋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电梯里比走廊冷,走廊比外面冷,五楼比四楼冷。我让人测了室温,数据正常,但体感温度至少差了三度。”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后来我开始在房间里放水杯。每个房间放一杯水,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别的房间水都是常温,只有客厅角落那杯水,结了一层薄冰。”
她的目光移向墙角——那只青衣怨鬼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定格的雕像。
“七月天,墙角结冰。”陆昭宁说,“你觉得应该怎么解释?”
顾明远没有回答。他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尖锐得多。语气没有变,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隙里藏着一把刀。
陆昭宁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你爷爷当年在中纪委有个外号叫‘天机先生’。”
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确认顾明远的反应。
顾明远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查过。”陆昭宁继续说,“你爷爷退休前是中纪委副书记,主管的就是特殊案件。他在职期间查过的那些案子,档案室里有目录,内容全是加密的,我看不到。但目录上有个细节很有意思——那些案子的编号后缀,跟普通案件的编号后缀不一样。”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
“多了两个字,‘灵异’。”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那只看不见的怨鬼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陆昭宁收回手指,重新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彻底凉了,她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特殊事务处,对吧?”她说,“你们顾家传了几代人的规矩——‘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捉鬼去’。这句家训在你爷爷那里是字面意思,到你这里应该也是。”
顾明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礼貌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而是一种被拆穿之后反而觉得轻松的笑。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他说。
“所以我等你来。”
陆昭宁把茶杯放下,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赵卫东的案子,我一个人办不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越过顾明远的肩膀,看了一眼墙角的方向。她看不见那只鬼,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办这个案子需要两种能力。”她说,“查人的能力,和查鬼的能力。我有前一种,你有后一种。”
顾明远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算盘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边框上敲了两下。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你不是在帮我。”
陆昭宁的回答快得像刀切。
“你是顾家的人。你爷爷当年没办完的案子,你不可能放着不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那不是请求,不是试探,而是一个陈述句,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或者“这条河向东流”。
顾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不是因为她的官职,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因为她有一双能看穿别人底牌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墙角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两个人的意识里——但陆昭宁显然听不到,因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顾明远听到了。
“你……你是顾家的后人?”
声音颤抖得厉害,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的语调。
“当年顾老爷子答应过要查我的案子,可是他调走之后就……”
声音说到这里就断了。不是说不下去,而是像一个被掐住喉咙的人,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明远侧过头,看向墙角。
那只青衣怨鬼站在那里,浑身上下缠绕的黑气在不停地翻涌。它的脸是模糊的,像一张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照片,但顾明远能感觉到它的目光——那种灼热的、带着二十年压抑与绝望的目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他脸上。
顾明远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天机算盘,拇指搭在横梁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算盘上轻轻一拨。
哗啦——
算盘珠子滑过一排,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顾明远闭上眼睛,感受着算盘传来的回响——那些微弱的、像蛛丝一样细密的波纹从算盘上扩散出去,触碰到墙角的那团黑气,又荡回来,在算盘上变成一串串跳动的数字。
他睁开眼。
“他没有撒谎。”
这句话是对陆昭宁说的。
陆昭宁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也没有看算盘。她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茶几的抽屉里。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很旧了。牛皮纸的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滨海市旧城改造项目廉政风险举报”一行字,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落款是“赵卫东”,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顾明远面前。
“这是我翻档案室找到的。”她说,“赵卫东当年的举报信原件。”
顾明远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档案室?”他说,“这种级别的举报信,不应该在档案室放着。”
“所以才在档案室放着。”
陆昭宁的回答很简洁,但里面藏的意思一点都不简单。
顾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翻开封面,开始看第一页。
举报信的正文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填满了三页纸。顾明远看得很快——不是扫读,而是真的快,像一台被调到了最快档位的扫描仪。陆昭宁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第一页写的是项目背景。旧城改造,涉及七块地,总面积超过三千亩,总预算超过四十个亿。
第二页写的是问题所在。土地补偿款的测算标准被人为压低,七块地的补偿总额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按这个标准算下来,至少有两个亿的补偿款被“蒸发”了。
第三页写的是举报对象。
赵卫东在第三页列出了涉及这个项目的所有相关人员——从分管副市长到国土局长,从评估公司到拆迁办,长长一串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了具体的事实和数据,精确到日期、金额、会议纪要编号。
顾明远翻到第三页的末尾。
最后一行写着三行字:
综上所述,本人认为滨海市旧城改造项目中存在严重的贪污腐败问题。特此向市纪委实名举报,恳请组织调查。
举报人:赵卫东
日期:xxxx年x月x日
然后,在日期下面,赵卫东用加粗的笔迹加了一行字:
“如举报不实,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顾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举报信的内容,而是一个单独的附件——举报对象名单。赵卫东在这页纸上把前面提到的所有涉案人员重新列了一遍,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职务、涉案金额和证据线索。
名单的第一行,写着三个字。
周志远。
职务栏写着“副市长”。
顾明远的目光停在那三个字上。
“周志远。”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陆昭宁听到了。
“二十年前是副市长,现在是政协主席。”她说,“二十年间,他管过的项目、签过的文件、打过招呼的人,遍布滨海市各个系统。国土、住建、财政、公安,全是他的人。”
顾明远把文件合上,放回茶几上。
“你拿到这份举报信多久了?”
“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查到了什么?”
陆昭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一排文件柜前,拉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摞起来大概有二十厘米高。
“七个项目。”她说,“二十年间,七个旧城改造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同一个规律——预算偏高、决算偏低、补偿款缩水、中标单位全是空壳公司。”
她翻开最上面的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滨海市地图。地图上用红色马克笔标注了七个位置,连起来像一张网。
“这七个项目的共同点有三个。”陆昭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负责拆迁评估的公司都是同一家,法人代表是周志远的小舅子。第二,负责土建的公司都是同一家,法人代表是周志远的司机。第三,负责财务审计的公司都是同一家,法人代表是周志远的情妇。”
顾明远看着地图上那七个红点,没有说话。
“七个项目,二十年的跨度,涉及的金额加起来至少二十个亿。”陆昭宁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那些本该落到老百姓口袋里的补偿款,被他用各种名目截流、克扣、挪用,最后流进了他自己和身边人的腰包。”
“证据呢?”顾明远问。
“证据在那些人手里。”陆昭宁说,“在那些项目中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手里。在那些因为上访而被抓、被打、被‘自杀’的人手里。在那些——”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墙角。
“在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手里。”
客厅里又安静了。
墙角的青衣怨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发抖。它站在那里,黑色的怨气像潮水一样涌动,一波接一波,无声地拍打着顾明远的感知边界。
顾明远没有看它。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地图,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你刚才说,这栋楼里至少有七只鬼。”
陆昭宁点了点头。
“全都是这些年滨海市非正常死亡的官员和举报人?”
陆昭宁又点了点头。
顾明远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问出来的。”陆昭宁说,“我问每个来找我汇报工作的下属,最近有没有听说谁死得不正常。问了一个月,问出了七个名字。七个人,七个项目,七个死因——自杀、意外、疾病,每一个都有官方结论,每一个的家属都签了字领了抚恤金。”
她拿起茶杯,发现已经彻底凉了,又放下去。
“但每一个,都在死后第七天出现在这栋楼里。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客观的存在。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像我能感觉到你坐在这里一样。”
顾明远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赵卫东的案子,我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我来做”一样随意。但陆昭宁知道这句话的分量——顾家的人从不轻易接案子,一旦接了,就是不死不休。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
“下一步做什么?”
“先把这栋楼里的鬼清一遍。”顾明远站起来,拿着算盘走到客厅中间,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你确定是七只?”
“至少七只。可能更多。”
顾明远拨动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滑过。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算盘传来的回响。
一、二、三、四、五、六、七。
准确无误,七团鬼气分布在整栋楼的各个角落。客厅角落里的是赵卫东,气最重、怨最深。其他六只分布在不同的楼层,有的在走廊,有的在楼梯间,有的在地下室。
“七只。”顾明远睁开眼,“全在这栋楼里,出不去。”
“出不去?”
“被某种力量钉在这里了。”顾明远皱起眉头,“不是普通的地缚,是有人故意把这些鬼困在这栋楼里。”
陆昭宁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带着寒意的凝重。
“谁?”
顾明远没有回答。他走回茶几前,把地图翻过来,用笔在地图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笔放下,把地图推给陆昭宁。
陆昭宁低头看。
地图背面写着三个字。
“养鬼人。”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一种邪术。”顾明远解释道,“把死者的魂魄困在某个特定的地方,用符咒和阵法控制,让它们无法投胎也无法消散。被控制的鬼会按照养鬼人的意志行动——保护他、攻击他的敌人、或者帮他在官场里打听消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周志远不仅贪污了二十个亿,他还养鬼。”
客厅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墙角的赵卫东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它身上的怨气猛地翻涌起来,像被大风卷起的黑沙,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扩散开去。顾明远下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清响,把那团黑气压了回去。
陆昭宁什么也没感觉到。她只是注意到顾明远的动作,然后问了一句:“它怎么了?”
“听到周志远的名字,很激动。”顾明远说,“二十年了,它的怨气一直在积累,现在快要到极限了。如果再拖下去,它可能会变成厉鬼——到时候就不是捉鬼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陆昭宁沉默了。
她看着墙角的方向——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顾明远都觉得有些意外。
“它叫什么名字?”
“赵卫东。”
“赵卫东。”陆昭宁对着墙角的方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郑重得像在念一份公文,“你的案子,我会查到底。”
墙角的怨气又涌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像一个人在哭。
顾明远没有说破。
他收起算盘,拿起地图,准备出门。
“你去哪?”
“去会会这几只鬼。”顾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昭宁一眼,“天亮之前,我要搞清楚是谁把它们钉在这里的。”
他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顾明远的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阴影。
陆昭宁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顾市长。”她说。
顾明远停住脚步。
“小心点。”
顾明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陆昭宁一个人——和一个她看不见的鬼。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客厅里暗了下来。但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她在等。
等顾明远把答案带回来。
也在等——那只叫赵卫东的鬼,什么时候才敢开口说第一句话。
墙角的青衣怨鬼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因为它不想说。
而是因为它已经等了二十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