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车后排，白天。
顾明远靠在后座，手指轻轻拨动着膝上那架古旧算盘。算盘珠子相撞，发出细密清脆的响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捉鬼去。”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前排秘书回过头来，一脸茫然：“顾市长，您说什么？”
顾明远手腕一转，算盘滑进公文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干脆利落。他抬起脸，嘴角挂着一个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没什么，走吧。”
秘书点点头，转回去继续开车。
滨海市政府大院，白天。
黑色公务车稳稳停在大楼门前。顾明远推门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口。秘书迎上来，一边带路一边热情介绍：“顾市长，陆书记在办公室等您，她是全省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工作作风非常……独特。”
“独特？”顾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好奇。
秘书笑了笑，没再解释。
顾明远抬头看了一眼政府大楼。阳光打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了眯眼，公文包里的算盘又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预警。
招商大会会场，白天。
滨海市年度招商大会正在这里举行。台下坐满了企业家、媒体记者和政府各部门负责人。灯光璀璨，座无虚席。
顾明远坐在第二排，身边是几个副市长和局长。他手里拿着会议手册，目光却一直盯着台上。
陆昭宁走上台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她站在话筒前，没有拿稿子，眼睛扫过全场，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滨海市将推行政府清廉榜和企业黑白榜‘双榜制’。”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陆昭宁继续说：“清廉榜连着纪委问责，黑白榜连着招投标资格。上红榜的企业，政府项目优先合作。上黑榜的，一票否决。至于政府部门的清廉榜——”她顿了一下，“每个月公示一次，排最后三名的单位，一把手直接接受纪委约谈。”
全场掌声雷动。
顾明远没有鼓掌。他盯着台上的陆昭宁，公文包里的天机算盘在这一刻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被什么力量猛烈拉扯。他伸手按住公文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人还没死，身上却有鬼气缠绕。
晚宴厅，夜晚。
招商大会之后的晚宴设在政府招待所一楼大厅。几十桌酒席铺开，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顾明远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角落里，正在和市发改委主任寒暄。发改委主任说了些什么，他点头应着，目光却越过对方的肩膀，落在人群中央。
陆昭宁正被人群围着敬酒。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清醒得像一潭冰水。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了一些。陆昭宁端着酒杯径直朝顾明远走过来。
“顾市长。”她举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听说你在省纪委的时候，有个外号叫‘活阎王’。”
顾明远也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彼此彼此。”他说，“陆书记的‘铁娘子’名声也不小。”
两人对视。
陆昭宁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她看着顾明远，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顾明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脸上始终挂着温和而滴水不漏的微笑。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
发改委主任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悄悄退了两步。
“滨海市的水很深，顾市长。”陆昭宁说完这句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
顾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公文包里，天机算盘又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的红酒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
“水很深。”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把酒喝了。
政府宿舍楼走廊，深夜。
晚宴结束后，顾明远被安排住进了政府宿舍楼。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建筑，外表刷着米黄色的涂料，走廊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走一步亮一盏，像在身后追着他。
他的房间在四楼。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是那种公家单位统一配发的灰蓝色布料，洗得有些发白。
顾明远没有开灯。他关上门，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很沉，路灯昏黄，楼下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天机算盘。
古旧的木质算盘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双手捧着算盘，拇指搭在横梁上，缓缓闭上眼睛。
“扫楼。”
他轻声说了一个词。
拇指一推，算盘珠子哗啦啦地滑动起来，声音不大，却像波纹一样在空气中扩散开去。如果有人在场，大概只会觉得房间里突然变冷了一点，别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顾明远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在这栋楼里游荡。像冬天里的一口凉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定。
突然，最上方的那颗珠子剧烈震颤起来，带动整排珠子哗哗作响。指针——如果算盘有指针的话——疯狂偏转，最终直直指向天花板。
楼上。
顾明远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着算盘，珠子的震颤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剧烈。
楼上住着谁？
他没有问。今晚秘书给他说过，这栋楼住的全是市政府领导班子成员。四楼以上是正职，四楼以下是副职。四楼是他，五楼——
五楼住着陆昭宁。
他收起算盘，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楼梯间，深夜。
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顾明远没有开手电筒，也没有用手机照明。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步一步上了五楼。
算盘被他握在手里，珠子还在震动，那种震颤通过掌心传到他手臂上，像一条绷紧的弦。
五楼走廊比四楼安静。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其他房间都黑着灯，只有那间还亮着。
顾明远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他停在门前，门是虚掩的，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客厅的一部分——米白色的沙发，深色的茶几，一盏落地灯，还有陆昭宁的背影。
她穿着睡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她在说话。
“既然来了，我这儿有几条规矩你先听听。”
顾明远的手僵在门把手上。
陆昭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深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我会在滨海市建成全国最透明的政务平台。要是哪个环节有半分不干净，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走，自己掂量。”
她在跟谁说话？
顾明远从门缝里往里看。
客厅里只有陆昭宁一个人。沙发空着，茶几空着，地毯空着。墙角空着。
什么都没有。
但天机算盘在他手里像发了疯一样震动，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才能握住。
墙角——陆昭宁目光所及的那个墙角——在顾明远的天机算盘上，赫然站着一只鬼。
一只青衣怨鬼。
鬼气浓得像墨，缠绕在那只鬼的身上，连顾明远这种见惯了鬼的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陆昭宁看不见鬼——顾明远确信她看不见，因为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鬼身上，而是散漫地落在墙角的方向，像一个人在和空气说话。
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那只鬼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
那只怨鬼僵住了。
它浑身上下弥漫的怨气在陆昭宁说完第一句话之后，竟然肉眼可见地收敛了几分。
“第二条。”陆昭宁喝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文件，“想诉冤可以，但得按程序来。你说你是谁，怎么死的，证据在哪儿。我这人讲规矩，但规矩定了就必须执行。”
墙角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顾明远的意识里。像一根针扎进耳朵，又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话。
“我……我叫赵卫东。”
顾明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二十年前……是市政府科员……”
赵卫东。
顾明远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他记得这个名字。来滨海市之前，他把所有跟这个案子有关的卷宗都翻了一遍。赵卫东，原滨海市政府政策研究室科员，二十年前因举报旧城改造腐败案被灭口，官方结论是“因抑郁症自杀”。
卷宗里写着这句话的时候，顾明远的爷爷还活着。他爷爷把那份卷宗摔在桌子上，说了句“放他妈的屁”，然后就被调回北京了。
调令来得太突然，案子就这么搁下了。
一搁就是二十年。
现在，赵卫东的鬼魂就站在五楼客厅的墙角，对着一个看不见鬼的女人，老老实实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进去。
“顾市长。”
陆昭宁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既然来了，进来一起听听？”
她连头都没回。
顾明远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僵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尴尬，没有慌乱，甚至没有被人当场抓包的不自在。他只是笑了一下，像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种笑。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灯光暖黄而柔和。陆昭宁坐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她还是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走进来的人。
“坐。”她说。
顾明远在她对面坐下。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在她手里，另一个空的，刚倒好的茶还在冒着白气。
她早就准备好了。
顾明远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看陆昭宁。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不像被人撞破秘密的慌张，也不像刻意制造悬念的得意。她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早就知道他会来的人。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陆昭宁说。
顾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龙井，明前的那种。入口清甜，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昭宁的肩膀，落在墙角。
那只青衣怨鬼还站在那里。
它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那种发抖，而是像一个人在暴风雪里站了太久，浑身上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明远，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顾明远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说的是“顾家……你是顾家的人……”
二十年前，顾明远的爷爷答应过要查它的案子。二十年后，顾家的人来了。
陆昭宁顺着顾明远的目光看了一眼墙角，然后转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看得见。”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感觉得到。”顾明远也用陈述句回了一句。
陆昭宁点了点头：“上任第一天就感觉到了。这栋楼里至少有七只鬼，全是这些年滨海市非正常死亡的官员和举报人。”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这个姿势让顾明远想起她在台上宣布双榜制时的样子——一样的端正，一样的笃定，一样的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找人查过。”陆昭宁说，“你爷爷当年在中纪委有个外号叫‘天机先生’。”
顾明远没有否认。
“所以你知道我是谁。”
“所以我等你来。”
陆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赵卫东的案子，我一个人办不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的那只怨鬼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用嘴，而是直接用意识灌进顾明远的脑子里。
“你是顾家的后人？当年顾老爷子答应过要查我的案子，可他调走之后就……”
顾明远没有看它。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拿出天机算盘，拇指搭在横梁上，轻轻拨了一下。
算盘珠子哗啦啦地滑过一排，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响。
鬼气波纹在空气中无声蔓延。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碰到那只看不见的怨鬼，又荡回来，在算盘上变成一串清晰的读数。
顾明远盯着算盘上的珠子，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撒谎。”
这句话是对陆昭宁说的。
陆昭宁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她只是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顾明远面前。
“这是我翻档案室找到的。”她说，“赵卫东当年的举报信原件。”
文件很旧了，纸张发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封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滨海市旧城改造项目廉政风险举报”几个字，落款是赵卫东，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
顾明远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举报信的正文，字迹工整而用力，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他快速扫了一遍——举报内容是关于旧城改造项目中土地补偿款的贪污问题，涉及金额巨大，牵扯人员众多。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举报对象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周志远。
时任滨海市副市长。
现任滨海市政协主席。
顾明远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指尖微微用力，纸张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周志远。”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陆昭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天机算盘突然疯狂报警，珠子像疯了一样上下跳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顾明远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算盘冲向窗边。
他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花园里，路灯昏黄的光圈中，站着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
那人仰着头，正对着他们所在的楼层。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然后，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顾明远站在窗前，手里握着还在微微震动的天机算盘，目光死死盯着楼下那一片空荡荡的花园。
身后，陆昭宁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慢。
“看来不止我们盯着这个案子。”
顾明远缓缓转过身。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照在陆昭宁脸上，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痕迹时的光。
墙角的青衣怨鬼还在发抖。
茶几上的那杯茶，已经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