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秋天，廉贞阁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徐妈妈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郡主，你要的高岭土和石英石，都送到章铁匠的城东冶炼所去了。”
夏侯琦正伏在书案上画图。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刷地亮了。这些日子她把自己关在廉贞阁里，把秦州时做过的实验笔记翻了个遍，把《格物志》上关于蓄热室的章节啃了又啃，终于在昨天夜里画完了最后一笔——一种比白作炉更好的炼钢炉，蓄热室能将炉温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双手捧着图纸站起身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徐妈妈，备车马。我要去城东冶炼所。”
徐妈妈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露出几分犹豫，斟酌着开口道：“郡主，这些粗活怎劳你亲自大驾？咱们府上的王师傅和李师傅正在冶炼所，他们应该能够领会郡主的意思，能搭好炉子的。况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王妃娘娘问起来，你怎么回话？”
夏侯琦的兴奋被这盆凉水浇得冷静了些。她知道徐妈妈说得对。母妃若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训斥——上次偷溜出去的事还没彻底翻篇。可那图纸是她熬了不知多少个晚上画出来的，蓄热室的结构和白作炉完全不同，李师傅和王师傅虽然经验老到，但这个新炉子他们没见过。她咬了咬嘴唇，心里那个念头怎么也按不下去。自己不去，不放心。她抬起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不对——徐妈妈，你帮我挑一件像样点的衣服，我去见父王。”
徐妈妈松了口气，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秋香色马面裙。裙面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袖口镶了一圈淡金色的滚边，料子柔软挺括。她又唤来小翠，把夏侯琦按在妆台前，将那头发好生梳了个规整的发髻，簪了两支素银簪子。
夏侯琦任由她们摆弄，铜镜里的自己渐渐从“鸡窝头疯丫头”变成了一个勉强能见人的大家闺秀。她不习惯地扯了扯衣领，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父王。父王向来最疼她，只要她好生撒娇，再配合几句从秦州带回来的老套路，或许就能蒙混过关。
开阳斋里，夏侯煊正坐在书案前翻着一本兵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套秋香色马面裙和梳得规规整整的发髻上，眉毛一挑，笑着把书搁下：“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夏侯琦被他这一句说得脸颊微红，快步走到他身边坐下，难得没有直接往他膝盖上爬，只是乖巧地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哎呀，父王，你就别打趣我了。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夏侯煊轻哼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看透你了”的表情：“你又想要钱，还是想溜出去叫我给你打掩护呀？我不是说过了吗，叫李师傅和王师傅帮你盯着。”
“哎呀，父王，您怎么这么厉害呀，一猜就中！”夏侯琦立刻切换成撒娇模式，挪到他身边，双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又软又甜，“父王，您就再帮帮我嘛——”
她把章铁匠那边造炮遇到的困境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冲天炉炸了两个，京城的炉子连秦州的一半都赶不上；她已经自己掏钱买了高岭土和石英石，又砸了不少银子进去；她设计了一种比白作炉更厉害的炼钢炉，必须亲自去盯着搭建。说到最后，她抬起眼，用一种楚楚可怜又精准计算过的语气补了最关键的一句：“父王，您也不希望全家下个月吃糙米粥吧。”
“糙米粥”三个字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夏侯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脑子里自动弹出了那个熟悉的画面——满桌粗瓷碗，碗里稀汤寡水飘着几粒糙米，一家老小围坐桌前面面相觑。他赶紧把这个画面按下去，瞪了女儿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唉，真是拿你没办法。我想想——你那炉子要搭多久？还有，你保证建好新炉子就一定能做成轰天雷吗？”
夏侯琦见父王松口，心中大喜，立刻从撒娇模式切换成专业模式，语速飞快地介绍起来：“父王，您放心！我这个炉子叫反射炉，比白作炉好多了，十天半个月就能建好。只要建好了，三五日之内就能出钢。只要炼出了钢，轰天雷肯定就能成！”
她说得自信满满，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验算过无数遍。夏侯煊眯起眼睛看着她，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十天半个月？你还真能给你老子出难题。要让你母妃十天半个月停不下来、没时间管你才行——那，只有那一招了。”
夏侯琦眼睛倏地亮了，凑到父王身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了去：“哪一招，父王？快说嘛！”
夏侯煊没好气地道：“我去朝堂和那些大臣们吵架。挨个吵完，你母妃又得挨家去赔礼。”
夏侯琦怔了怔。她当然明白父王说的是什么意思——父王在朝堂上把人家得罪个遍，母妃就得登门赔礼，今日去这家，明日去那家，哪还有工夫管她。这招确实管用。她想起上次母妃从忠靖侯府回来后那张写满了“我再也不想出门了”的脸，心里有些愧疚，但这份愧疚被另一个念头迅速盖了过去——轰天雷。只要她的轰天雷能炼出第一块精钢，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轻声问：“父王，母妃知道了不会责怪你吧？”
夏侯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下去。夏侯琦识趣地站起身，提着裙摆出了开阳斋，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等她走了好一会儿，夏侯煊坐在书案前，拿手捂着脑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养的这是个什么女儿。别人家的是贴心小棉袄，我这是漏风皮大衣。”
夏侯琦可不管父王怎么抱怨。她回到廉贞阁，把图纸重新卷好，用云锦缎子包了又包。心里已经开始憧憬轰天雷造成之后的场景——她会站在城头，看着炮手们将炮弹推进炮膛，炮口对准敌军的方阵。一声令下，炮弹带着尖啸划破长空，在敌阵中炸开一朵朵火花。那些敌军会四散奔逃，被他们欺负过的百姓会站在远处欢呼。而她，西宁郡王府的郡主，会站在父王身边，亲眼看着自己造的火炮在战场上逞威。她嘴角上扬，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