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正是三伏天气,廉贞阁外的老榆树被太阳晒得叶子都打了卷。夏侯琦正趴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格物志》,徐妈妈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张队长的信寄到了——褐铁矿和菱铁矿都已如数购得,所耗白银七百六十两,外加漕运费、脚夫搬运费、伙食费,一共又去了五十两。五天后,矿石就能送到章铁匠的城东冶炼所。
夏侯琦看着信,眼睛越睁越大,嘴角越翘越高,最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只要铁矿石到了,她的轰天雷就能从图纸变成实物了。她在廉贞阁里转了两圈,兴奋得像一只被关了三天终于要出笼的猫——然后忽然停住了。兴奋像被浇了一盆凉水。母妃这些日子都在府里。在京城做豪门贵女,连二门都不能出,更别说大门。上次她能溜出去和章铁匠谈生意,是因为黛玉被夏侯琳气晕,王妃忙于照看黛玉而无暇他顾。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铁矿石到了,自己却困在府里干瞪眼。
她急得在廉贞阁里团团转,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眼睛一亮:要是母妃不在家不就好了吗?夏侯琦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想到这里,她拔腿就往开阳斋跑去。
西宁郡王夏侯煊正在沙盘前做作战推演,手里捏着几面小旗,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刚把一面代表梁国骑兵的蓝旗插在沙盘北侧,眼角余光便瞥见门口晃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身洗到掉色的粗布衫裤,头发跟鸡窝似的随手挽了个髻。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手里的蓝旗差点插错位置。天啦,这个讨债鬼又来了。救命。
夏侯琦可不管他在想什么,一头冲进书房,炮弹似的撞进夏侯煊怀里,脑门在他胸口使劲蹭了蹭,声音又甜又软:“父王!父王!”
夏侯煊浑身一僵,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都变了调:“我让徐妈妈给了你五千两银票,你不会又用完了吧。”
夏侯琦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撇,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表情:“哎呀,父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败家吗?”她拉着他的手臂摇了摇,语气里掺了几分娇嗔,“人家是想跟您说件事。”
夏侯煊轻哼一声,不为所动:“你再这样下去,全家都要陪你啃铁筒子了。说吧,还剩多少。”他已经有了应激反应——在秦州时这丫头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口,下一句不是“钱不够了”就是“炉子炸了”。他认定了轰天雷还没做成,这丫头又把钱花光了来找他要。
夏侯琦撅起嘴,重重地哼了一声,委屈巴巴的:“哎呀,父王,您怎么这样啊。人家不是来要钱的。”她心里又气又委屈,父王怎么这样不相信她。她明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来要过钱了。
夏侯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哦,真不是要钱?那就好,那就好。”
夏侯琦趁机爬上他膝盖,搂住他的脖子,眨巴着眼睛,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笑得又甜又乖:“父王,母妃最近在家闲着无事,整天不是刺绣就是看书——您带她出去逛逛呗!”
夏侯煊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脸困惑:“没发烧呀。”
夏侯琦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父王,您干嘛呀!我没有发烧,我只是想请您和母妃出去逛逛而已。”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父王真是的,我有这么吓人吗。
夏侯煊指了指窗外那个白花花的大太阳:“三伏天,你让我带你母妃出门去逛街?你想让谁中暑,直接知会一声得嘞。”
“哎呀,父王,您怎么这样啊——”夏侯琦加大了摇晃他手臂的幅度,声音更软了几分,赖皮得光明正大,“母妃在家闲得都快长毛了,您带她出去逛逛嘛!而且,您和母妃要是出门了,我就可以出去玩啦!”
夏侯煊的反应比刚才更激烈,使劲摆着双手,表情像是她在提议全家一起去跳崖:“原来你在这儿等着呢!我前脚把你母妃带出去,你后脚就溜出去玩?琦儿,你今年都十八了——这里是京城,又不是秦州。贵族千金都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由得你像个疯丫头一样到处晃?”
夏侯琦见夏侯煊油盐不进,只得把真实原因一五一十地说了。章铁匠,轰天雷,铁矿石马上到,她必须亲自去盯着。
夏侯煊沉默了片刻。
身前女儿身姿笔挺,目光坦荡又认真,没有半分娇憨耍赖,字字笃定,明摆着告诉他人——这件事,她稳能办成。
他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心底第一时间端起了京城侯府的规矩,开始纠结。
这里可是天子脚下、礼法森严的京城!不是当年随性自在、无人苛责的秦州!
好好的高门侯府嫡女,本该是养在深闺、知礼守度的大家闺秀,天天往烟熏火燎、匠汉云集的铁匠铺跑,成何体统?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他正板着脸在心里严苛审视,念头刚落,下意识抬眼扫了夏侯琦一眼。
下一秒,夏侯煊内心的大家闺秀标准当场崩盘。
罢了。
就自家闺女这气质姿态,跟温婉闺秀半毛钱不沾边。
就算不讲大家闺秀的规矩,这疯野丫头天天泡铁匠铺,照样离谱!照样不行!
夏侯煊双手搓着满脸大胡子,内心疯狂拉锯,烦躁得不行。
规矩体面舍不得丢,可一想到那威力绝伦的轰天雷,心里又痒得不行。
太香了!实在太香了!
他暗自腹诽孟老夫子,简直坑人不浅。
好好整什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这不就是精准概括他此刻的窘境!
一边是闺女规矩脸面,一边是绝世军工利器,两头想要、两头舍不得,简直把人纠结疯了!
正愁得脑壳发懵,夏侯煊忽然灵光一闪,猛地一拍脑门,瞬间豁然开朗。
两全其美的法子,有了!
他抬眼看向夏侯琦,语气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得意:“琦儿,就这么定。我把当初陪你铸神威将军大炮的李师傅、王师傅派去章铁匠铺盯着全程。
有人把关、有人看着,既不耽误你研造火器,也能拘着分寸,这下总没问题了吧?”
夏侯琦知道夏侯煊已经尽力了,府里派行家盯着进度,把关质量,总比自己两眼一抹黑强吧。
夏侯琦点点头,离开了开阳斋,回到廉贞阁。她坐在书案前,把《格物志》翻到钢铁冶炼那一页,手指划过纸面上那些熟悉的图表和公式,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她想象着轰天雷从图纸变成实物那一幕——炮管乌黑锃亮,膛线一圈一圈地旋进去,炮弹从炮口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弹道轨迹。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师傅和王师傅奉夏侯煊之命去了城东章氏冶炼所,和章铁匠一起动手。轰天雷对钢铁的要求极高——既要高强度高硬度,还要有足够的韧性和耐冲击性,能承受反复装药发射而不变形、不开裂。章铁匠用的是灌钢炉,炉温没法精确控制,烧到第三天就炸了第一个炉子,铁水从裂口涌出来,淌了一地。没过两天,第二个炉子也跟着炸了。李师傅和王师傅急得直揪头发,和章铁匠一起围着满地废铁渣转了好几圈,谁也想不出办法。两个人只得日日回来向夏侯琦如实禀报。
夏侯琦坐在廉贞阁里,听完两人汇报,手指托着腮,眉心拧成了一个结。轰天雷的研制果然卡在了炉子上。她仔细问过章铁匠用的炉子类型,李师傅答得干脆:“灌钢炉。”
夏侯琦叹了口气。灌钢炉炉温不可控,而她需要的那种钢——高强度、高硬度、耐高温、抗烧蚀,能在反复装药发射后依然保持炮管不变形不开裂——用灌钢炉来炼,只炸两个炉子已经是积了不少功德。她抬眼又问:“就没有其他的炉子了吗?”
李师傅和王师傅同时摇了摇头。京城里最好的炉子就是灌钢炉,其他的连灌钢炉都比不上。
夏侯琦脸上浮起失望之色,沉默了一瞬,忽然又问:“为什么不搭我们在秦州造‘神威将军·再再改’时用的白作炉?”
“没有高岭土和石英。”
“没有,不会去买吗?”夏侯琦的声音明显带上了几分火气。
王师傅低头答得艰难:“高岭土在吴州,石英在营州。路途遥远。”
夏侯琦沉默了很久。秦州什么都有,山里有石英矿,隔壁县上就能买到高岭土。可这里是京城,她要搭一座炉子,连土都要从千里之外运来。她挥了挥手,让二人先下去。两人退出去后,她独自在廉贞阁里踱了好几个来回,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板上来回响着。然后她忽然停下脚步,朝外唤了一声。
小翠很快将徐妈妈请了进来。徐妈妈看着自家郡主脸上那种又认真又倔强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是在商量——她是在做决定。“郡主,找老奴何事?”
夏侯琦让她坐下,先问了一句那五千两银子还剩多少。徐妈妈翻出账本,戴上老花镜,将每一项开支一笔一笔地念出来:菱铁矿、褐铁矿、主焦煤的货款,镖局押运费,伙夫的伙食费,脚夫的搬运费。每念一笔,夏侯琦的眉头便紧一分。等徐妈妈念完最后一项,给出那个精确到钱数的余款时,夏侯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光是把高岭土从吴州运来、石英从营州运来,再请工匠搭白作炉,这些钱恐怕还是不够。但她也知道,如果继续用灌钢炉,炸再多的炉子也炼不出她需要的那块钢。
她把自己的计划说给徐妈妈听。要搭白作炉,要派人去吴州买高岭土,去营州买石英。她没说自己还剩多少钱,只说了哪些东西必须要买。说到“灌钢炉温度没法控制、很容易炸炉”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实验证明过的事实,不容反驳。
徐妈妈站起身来,没有多问半句话。采买的事老奴这就去安排。
夏侯琦看着徐妈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心酸。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格物志》,希望找到比白作炉更好的炉子炼制钢铁,她知道,没有好的钢铁,再神通的火炮都是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