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父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老毛病,腰椎的问题。隔一两年就要闹一回,这次发作得厉害些,疼得直不起腰,萧母叫了车把人送进医院。医生看了片子,说住几天院,做做理疗,观察观察,没大碍。
萧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从专注变成关切,又从关切变成放松,最后说了一句“知道了,晚上过去”。挂了电话,他对参会的人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合上电脑就往外走。
沈晏坐在会议桌对面,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出去。他坐在原位,翻了一页文件,过了十几秒才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去。
回到办公室,他给萧野发了条消息:“叔叔怎么样?”
萧野回得很快:“老毛病,腰椎。住几天院,没大事。”
沈晏看着“没大事”三个字,想了想自己下午的行程。有一个技术评审会,是他牵头的,临时换人不太好。他打了两个字:“几点?”萧野回:“六点。”沈晏:“好。”
下午的评审会开得很顺,比他预计的提前了半小时结束。沈晏没有回办公室,直接从会议室出来,去停车场取了车。路上他拐去了一趟花店,挑了一束百合花。白色的,还没全开,花瓣上带着细密的水珠,花苞微微拢着,看着很新鲜。店员问他需不需要包装,他说要,包好看点。
到了医院,沈晏把车停好,拿着花上楼。VIP病房在顶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墙上挂着风景画,不像普通病房那样冷冰冰。他走到护士站报了萧父的床号,护士抬手指了指方向。
病房门半开着。沈晏站在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萧母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沈晏,脸上立刻有了笑意:“小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萧父半靠在病床上,腰后垫着枕头,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出还在疼。看到沈晏,点了点头:“小沈来了。”
“叔叔。”沈晏走进去,把百合花放在床头柜上,“身体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没事。”萧父说。
萧母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起身去找花瓶装花。一边弄一边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花。阿野呢?没跟你一起?”
“他下班自己过来。”沈晏说。
话音刚落,萧野推门进来了。
他先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看萧父的脸色,问了句“爸,感觉怎么样”。萧父说“没事,老毛病了”,萧野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确认没大事,他便退到了门口的位置,站在那儿,拿出手机低头看起来。
萧母看了萧野一眼,又看了沈晏一眼。一个带花,一个空手。她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动了一下。
沈晏在萧父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陪萧母说了几句话。萧父闭着眼养神,偶尔睁开眼听一耳朵,又闭上。萧母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用保鲜膜封好,搁在床头柜上。
沈晏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百合花已经被萧母插好了,白色的花瓣在病房的白墙映衬下显得很素净。旁边放着萧母带来的保温袋、萧父的水杯、药瓶,还有那碟苹果。
只有苹果。没有别的。
沈晏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绕过病床,朝门口走过去。
萧野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得很专注,连沈晏走过来都没抬头。沈晏走过去,面对萧野站着。
“买草莓去。”沈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萧野抬起头,愣了一下。他脑子里自动跳出来的不是“好”或“不好”,而是另一句话——“家里有。”
那是以前的事。有一次沈晏说想吃草莓,萧野就是这么回的。冰箱里确实有,萧野洗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吃了,萧野还闹沈晏,说“我再给你种”。那是他们之间的私密话,萧野记得很清楚。
所以这次沈晏一说“买草莓去”,萧野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和上次一样。
他往沈晏那边靠了靠,嘴唇几乎贴着沈晏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家里有。我再给你种。”
沈晏偏头看着他。萧野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但沈晏知道他不知道——这次不是给自己买,是给叔叔阿姨买。床头柜只有苹果,不够。他想买草莓,顺便再买点樱桃和蓝莓,把床头柜补一补。
但他没有解释。
他偏过头,也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萧野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气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用。我要现成的。你喂!要你喂我吃。”
萧野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着沈晏。沈晏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只是在说一句关于水果的大白话。但萧野听懂了。
萧野没忍住。
他伸手,捏住沈晏的脸,宠溺地、轻轻地左右晃了晃。动作不大,力道不轻不重,和他平时在家里一模一样的节奏。沈晏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嘴唇嘟起来一点,但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耳朵尖红了。
萧野的手还捏在沈晏脸上,笑嘻嘻的,还没来得及松开。
萧母削完了苹果,正把碟子往床头柜上放。她抬起头——
她看到了。
萧野的手捏着沈晏的脸,动作亲昵又自然。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门口,离病床有一段距离,但那个动作清清楚楚。
萧父本来闭着眼养神,大概是感觉到萧母的动作顿了一下,也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也看到了。
沈晏的手抬起来,轻轻搭在萧野的手腕上。没有用力拉,只是搭着。然后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是病房里三个人都能听到的音量。
“正经点。叔叔阿姨在。”
萧野的手顿住了。
他飞快地松开手,站直了身体,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但整个人已经变了——从“和沈晏闹着玩的萧野”变回了“萧总的儿子萧野”。正经的,克制的,在父母面前规规矩矩的。
萧母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碟子差点没拿稳。
她不是没见过儿子笑。她是没见过儿子被一句话就管住的样子。她的儿子她清楚,从小就不服管,长大了更是没人能管。她和萧父说的话,他听,但那是出于尊重,不是出于“被管住”。
可刚才,沈晏只说了一句“正经点”,萧野就立刻变了个人。不是害怕,不是勉强,是自然的、条件反射式的——听话。
萧母看了萧父一眼。
萧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也没有再把眼睛闭上。他看着门口那两个年轻人,目光停了两三秒,然后慢慢地,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转回头,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口水。
萧母也低下头,把苹果碟子放好。但她的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萧野站在那儿,耳朵红透了。
他知道父母看到了。他的手心里还有沈晏脸颊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他看着沈晏,脑子里忽然转过弯来。
沈晏说要买草莓——不是自己想吃。是看到床头柜只有苹果,想给萧父萧母买点可口的水果。自己却条件反射地接了那个私密梗,以为和上次一样。
他这才反应过来。
他偏头,嘴唇几乎贴着沈晏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还没散尽的笑意。
“行,全都依你。”
沈晏没有看他。他转身走回床头柜,把百合花的花瓶往里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又把萧母的保温袋整理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看了萧野一眼。
萧野收起手机,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沈晏走出去,萧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住院部大厅,往医院门口的街上走。医院附近有一条小巷子,巷口有一家水果店,门面不大,但水果摆得整整齐齐。沈晏走进去,挑了一盒草莓,红艳艳的,个头不大但闻着很香,又拿了一盒樱桃、一盒蓝莓。
萧野站在旁边,伸手去接,沈晏没给。
“我拿。”沈晏说。
萧野把手收回去。
两个人提着水果回到病房。萧野去洗手间洗水果。VIP病房的洗手间在进门右手边,干净敞亮,水龙头的水流很急。他低着头,一个一个地洗,草莓洗完洗樱桃,樱桃洗完洗蓝莓。沈晏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萧野把洗好的水果放进果盘。沈晏端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红艳艳的草莓、深红的樱桃、深蓝的蓝莓,和白色的百合花摆在一起,整个床头柜忽然就有了生气。
萧母看着那一盘草莓,笑着说:“这草莓看着真好。”
沈晏说:“阿姨您尝尝。”
萧母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点点头:“甜。”
萧父也拿了一颗。他没说话,但吃完了。
沈晏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萧野回到门口的位置,靠着墙,低头看手机。但他的手机屏幕,很久没有划过。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下来,病房里的灯亮起来。床头柜上的百合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草莓的红、樱桃的深红、蓝莓的深蓝,错落有致地码在果盘里。
萧父靠在枕头上,闭着眼。萧母收着果皮和用过的纸巾,动作很轻。
沈晏坐在椅子上,萧野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一间病房的距离。
安静,但不是沉默。
床头柜上,草莓还剩下半盘。红艳艳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萧野从手机上抬起眼,看了沈晏一眼。沈晏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萧野想走过去。
但这次,他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