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琳从会宾楼回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推开破军院的院门,脚步声比平时沉了几分,却不是疲惫——是兴奋,是打完一场漂亮仗之后那种浑身有劲儿使不完的痛快。黛玉正坐在灯下等他,听见门响便放下书卷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一把拉过去,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她面前,手舞足蹈地讲了起来。
他从怎么给赵同斟酒讲起,讲到赵同怎么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讲到那老小子怎么拍着胸脯吹嘘自己去忠顺王府“无需通报”,又怎么在醉醺醺的时候把忠顺王指使他收集荣国府罪证捅给三法司的事全抖了出来。讲到忠顺王许诺“五年绩效全优”的时候,夏侯琳冷哼一声;讲到赵同醉眼朦胧地说“升个游击参将当当”的时候,他翻了个白眼。讲到最后一脚踹在赵同胸口、把人从二楼天井扔下去的时候,他抬起腿凭空踹了一脚,靴底带起一阵风声。
黛玉静静听完,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可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了起来。她既为夫君能为自己出头而感动——他不是替荣国府出头,他是替她出头——又有些担忧赵同不会善罢甘休。那人毕竟是京骑营的千户,在御林军里经营多年,若是怀恨在心,反过来咬一口……她低声说道:“夫君,这赵同会不会……”
夏侯琳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笑得坦荡而笃定:“他敢!他要是敢告到营都尉甚至大都尉那里,我就把他拿着荣国府那些陈年烂事的证据、让我抄三份给三法司的事抖出去,让御林军都知道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看他还有脸在御林军里混!”
黛玉听完,心里的石头缓缓落了地。原来大郢文武之间素来不睦,文臣嫌武将粗鄙,武将嫌文臣酸腐。御林军更是自成一体,除了护卫皇帝和京畿之地,还有监察百官万民的职权,甚至有自己的监狱,就设在御林军抚镇司衙门内。作为御林军的一员,赵同手里握着荣国府的罪证,不交给营都尉,大都尉由御林军内部处置,却拐弯抹角捅给三法司——这叫吃里扒外,犯了御林军的大忌。赵同若是敢告状,便是自己把这桩丑事往御林军军法面前送。
她轻轻靠向夏侯琳,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安心的笑意。她知道,只要有他在,自己便什么都不必害怕。
夏侯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黛玉顺势倚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听见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地跳着。她觉得自己仿佛漂在水上的一叶小舟终于靠了岸,缆绳被一只粗糙却温柔的手牢牢系在了桩上。
次日清晨,夏侯琳到京骑营点卯时,巡逻卫队列里果然空了一个位置。营都尉走到队列前面,面色如常,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交代:“昨夜赵同派人来说,他抓贼的时候不慎跌进抓野猪的陷阱里,估计十天半个月都来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夏侯琳,出列。”
夏侯琳一步跨出,抱拳行礼:“卑职在。”
“在此期间,由你代理赵同的职务,管理巡逻卫。有事直接向我汇报。”
夏侯琳心中涌起一阵狂喜,面上却纹丝不动,单膝跪地,朗声道:“卑职夏侯琳,定不辱使命!”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巡逻卫众人。晨光从营房大门外涌进来,将他那身玄色公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扫视众人,目光沉稳而有力,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众将士听令。自今日起,巡逻卫暂由我夏侯琳统领。赵千户不在的这些日子,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有一点——”他顿了顿,语气从平淡转为冷厉,“谁敢阳奉阴违,或是行事不公,可别怪我夏侯琳不给面子。”
巡逻卫众人齐声应令,各自散开,各司其职,一丝差错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