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里的水还在咕嘟冒泡，药香混着热气往上窜。苏默站在一排排木桶中间，竹舀拄地，懒洋洋扫了眼人群。
前面几个散修脚泡得通红，脸也红，一个劲儿吸溜气。
“哎哟……这劲儿往脊梁骨里钻。”
“我这丹田憋了三年的闷气，咋自己就松了？”
话音没落，头顶“啪”一声轻响。
一道灵光冲天而起，像根金柱子从地里顶出来，直插云层。
众人一愣，齐刷刷抬头。
那是个穿补丁道袍的年轻人，正闭着眼傻笑，周身灵气乱蹦，脚下木桶都震得晃荡。
“突破了？”有人喃喃，“炼气六层？就泡个脚？”
话刚说完，旁边又是一声“噼啪”，第二道光柱炸开。
接着是第三、第四……
起初还是一道一道地冒，十息不到，连成片了。三十、五十、八十……整整一百人，齐刷刷引动天地异象，灵力交织如网，金光铺满整个广场，把西边高台照得像个冷灶台。
苏默眯了眯眼，手指下意识搓了搓食指。
他没说话，只是把竹舀往桶边一靠，抱起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百道金光在空中纠缠，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有些修士泡完脚还没起身，坐在桶里就开始打坐，灵气自动流转；有的干脆躺倒，脚丫子翘在桶沿上，咧嘴傻乐。
“三十年没这么舒坦过。”之前那个拄拐老头哆嗦着站起来，脚底裂口全合上了，他对着空气作了个揖，“谢了啊，不知名的大善人。”
没人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飘向高台。
烈阳子还站在那儿，玉瓶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他看着底下这一片金光海洋，看着那些平日里连丹药渣都舔不上的底层散修，此刻竟一个个引动突破异象，脸上肌肉抽了抽，喉咙滚动了一下。
七十二时辰不眠不休，三百六十八道工序，耗材百万灵石——他炼出的九转破境丹，悬在玉瓶里，霞光微闪。
可没人看它。
连风都不往那边吹。
他低头看了眼丹炉，炉火早熄了，只剩一层灰。
手慢慢抬起来，把玉瓶塞进袖中。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弯腰，亲手盖上丹炉盖子，“咔”一声扣紧。
跳下高台时靴底砸地，声音很重。
但他没走直线。
他在人群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发光的修士，扫过冒着热气的木桶，最后落在苏默身上。
苏默没动，也没笑，就那么站着，像根插在桶阵里的桩子。
烈阳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灵光嗡鸣盖住。
“不比了。”
可全场都听见了。
前一秒还在欢呼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连突破时的灵气爆鸣，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雷劫还沉。
苏默这才动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离烈阳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多不少，刚好一步之距。
“你那三十年的暗伤。”他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泡脚也能治。”
烈阳子猛地抬头。
眼神跟刀子一样，剜过来。
他想骂，想吼，想一掌拍死这个杂役出身的小子。
可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看见苏默的眼睛。
不是得意，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
就是知道。
他知道你痛，知道你撑了三十年，知道你每夜炼丹时后背渗血，知道你丹成时指尖发抖。
那种“我知道”的眼神，比任何羞辱都狠。
烈阳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眼里那道墙，那堵了三十年、用丹道规矩、宗门威严、修士体面砌起来的铁墙，裂了条缝。
风从缝里灌进去，吹得心口发凉。
他没反驳，没动手，甚至没再看苏默一眼。
转身就走。
背影挺直，脚步却有点虚。
马车就在街角等着，车夫掀帘子，他抬脚上去，车门“砰”地关上。
苏默没追，也没喊。
他就站在原地，身后是一百道尚未散尽的金光，眼前是空了的高台和冷却的丹炉。
王富贵的名字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
“记一笔。”他低声自语，“今天亏大了。”
话音落，系统没响，数据没跳，什么都没有。
但广场东侧，人群还在。
有的还在桶里泡着，舍不得起；有的围在一起嘀咕，眼神亮得吓人；还有几个老散修，跪在地上，对着木桶磕了个头。
“活神仙啊……这是真给我们活路来了。”
苏默听到了，没应，只把竹舀重新抄起来，轻轻搅了搅最近那桶水。
药包散开，香气更浓。
他抬头看了看天。
金光还没散，照得整条街像镀了层金箔。
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知道烈阳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也不怕。
他本来就不想赢谁，只想亏钱。
可现在，钱没亏多少，倒把别人的道给拆了。
他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时，一个泡完脚的小修士蹭到他身边，满脸激动：“大哥，你们这店……天天开吗？”
苏默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开。只要你还想舒坦一会儿，就一直开。”
小修士连连点头，又问：“那……我能来打工吗？不要灵石，管泡脚就行！”
苏默还没答，旁边另一个立刻接话：“我也要干！我会摘草药！”
“我会烧火！”
“我会记账！”
七八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苏默没急着回，只把竹舀往桶里一插，双手往胸前一抱。
他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生意，好像也没那么亏。
至少，有人愿意跟着一起疯。
他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马车停了一下。
车帘掀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露出来，飞快扫了眼广场，又迅速放下帘子。
马车走了。
苏默没动，嘴角却翘了翘。
他知道那是谁。
他也知道，这事，才刚开始。
他抬起手，冲伙计们招了招：“加热水——下一波，马上进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