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最后一道接缝,停稳了。苏默跳下车,鞋底拍地,抬头就看见高台上的九转丹炉正喷出赤红火舌,灵焰冲天三丈,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橘红色。
“好家伙。”他搓了搓手指,“这排面,比我上次在帝都足疗城包场还唬人。”
王富贵从车上探出身,抱着账本左右张望:“老板,咱们桶放哪儿?东侧空地还是直接怼到台子底下?”
“别怂。”苏默一挥手,“往中间推,离他炉子越近越好——咱这是免费服务,不抢风头,只抢人流。”
伙计们吭哧吭哧把四十个加厚木桶卸下来,一字排开,桶身贴着温养符纹,底下灵火缓缓加热,水汽升腾,混着九节龙须的药香,飘得老远。旁边那辆灵果车也掀了布罩,紫霞灵果、凝神金枣堆成小山,甜中带药气,闻一口人都轻三分。
高台上,烈阳子双手掐诀,丹炉轰鸣,炉盖猛地弹开,一颗金灿灿的丹药腾空而起,悬在半空滴溜溜转,霞光万道,异香扑鼻。
围观人群哗然。
“是九转破境丹!能助元婴以下修士突破瓶颈!”
“烈阳长老亲手炼制,这一炉至少值五万灵石!”
“归墟足浴坊拿什么比?一堆破木桶?”
哄笑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烈阳子冷眼扫下,袍袖一甩,金丹落回玉瓶,声音如雷贯耳:“今日丹道对决,我以九转金丹证大道。尔等观礼即可,莫要被旁门左道蛊惑心智。”
他目光钉在苏默身上:“你以洗脚水与我九转金丹相较,岂非亵渎大道?”
苏默没动,只抬手拍了两下巴掌,像在给谁鼓劲。
王富贵立刻会意,跳上板车,扯嗓子喊:“归墟养生节,正式开场!每桶限坐十人,按序入桶,灵果自取,熏香免费——无效退款,灵石以下消费包退!”
话音刚落,全场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他说啥?退款?泡脚还能退钱?”
“这人怕不是疯了,还是穷疯了?”
“我看他是想用烂桶烂水恶心人,扰乱丹道秩序!”
烈阳子冷笑一声,负手立于高台:“可笑至极。丹道传承千年,岂是你这等杂役用几个破桶就能动摇的?你可知炼一炉九转丹,需三百六十八道工序,七十二时辰不眠不休,耗材百万?”
苏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传得远:“我知道啊。”他抬手指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你也知道,他们也知道——你这颗丹卖三千灵石,只能救一个。我这桶水不要钱,能坐十个人。”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你说你是炼丹,我说我是治病。你治一个,我治十个。你说谁更懂道?”
人群又是一静。
有人低头琢磨,有人交头接耳,还有几个衣衫破旧的散修,眼睛已经黏在那冒着热气的木桶上了。
烈阳子脸色微沉:“荒谬!泡脚也能称道?你可知经脉逆行、灵力暴走、丹毒沉积,哪一样不是靠丹药化解?你这粗鄙之术,连筑基门槛都摸不着!”
“那正好。”苏默耸肩,“他们也用不着筑基,就想舒坦一会儿。”
他转头对王富贵说:“记一笔,今天所有支出算亏损,桶、果、火、工,全记进去。”
王富贵翻开账本,笔尖飞舞:“已记:专项亏损·广场快闪·第二期,预计投入——五千灵石起步。”
“不够。”苏默摇头,“照这个阵仗,一万打不住。”
“明白!”王富贵眼睛发亮,“我再让伙计去后街多拉两车灵果,熏香炉也加一组!”
“加。”苏默点头,“反正亏麻了就行。”
这时,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拄着根断拐,裤腿卷到膝盖,脚底裂口渗血。他盯着最近的木桶,咽了口唾沫,颤声问:“真……真能随便试?”
王富贵抬头:“当然!编号排队,先到先得,脱鞋就泡,管够!”
老头愣了两秒,突然扔掉拐杖,跌跌撞撞冲过去,一屁股坐进桶里,脚刚沾水,整个人猛地一抖,随即仰头长叹:“哎哟我的亲娘……三十年了,三十年没这么松快过……这脚,活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广场上,像块石头砸进池塘。
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那老头闭着眼,脑袋后仰,嘴角咧到耳根,脚丫子在桶里轻轻晃荡,嘴里还在念叨:“暖……通了……腰也不僵了……”
有人开始往前挪步。
一个穿补丁道袍的年轻人蹭到桶边,犹豫地看着桶里漂浮的草药包。
“能加热水吗?”他小声问。
“加!”王富贵一挥手,“温度随调,泡完还能领两枚紫霞果,外带一份归墟养生手册,白送!”
年轻人咬牙脱鞋,一脚踩进去,身体一震,瞪大眼:“这……这水里有灵气?”
“不止。”苏默懒洋洋接话,“还有愿力、亏损值、以及我前任老板欠我的加班费。”
周围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没人再笑了。
更多散修从角落站起身,往木桶区靠。
“让我试试!我也要泡!”
“等等,先排队!”
“我出五十灵石插个队行不行?”
“免谈。”王富贵摇头,“这里不收钱,只收人——进来就是客人,出去就是活人。”
烈阳子站在高台上,手里还攥着那瓶九转丹,脸色铁青。他看着底下那一片人头攒动,看着那些平日里连他衣角都不敢碰的底层修士,此刻竟围着几个破桶争先恐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荒唐……简直荒唐!”他低吼,“一群蝼蚁,为了一口热水癫狂至此!丹道尊严何在?修真界体统何存?”
苏默听见了,回头冲他一笑:“体统?你体统值多少钱一斤?能换他们睡个安稳觉吗?”
他走到第一个木桶前,抄起竹舀,轻轻搅了搅水面,药香更浓。
“来吧。”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免费泡,随便试,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还愿意信一次‘不用代价的好事’。”
王富贵敲响铜锣,当当当三声。
“归墟养生节,现在开始!”
最初几秒,没人敢动。
直到那个拄拐老头从桶里抬起脚,裂口居然收了一半,他哆嗦着站起来,对着苏默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踉跄着挤回人群,嘴里还在念:“值了……真值了……”
像是引信被点燃。
四面八方的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
一个炼气三层的女修冲在最前,脱鞋就跳进桶里,舒服得直哼哼。
两个结伴的老散修互相搀扶着坐下,脚一入水,同时倒抽一口冷气。
有个背着药篓的少年蹲在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哥……要是你在,也能泡上了……”他喃喃道。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木桶区,脚步从试探变成急促,从迟疑变成奔跑。
王富贵一边维持秩序一边低头记账:“首笔零收入流水确认,亏损值开始累积……老板,咱们这次真是要把东域的脸按进热水里了。”
苏默站在四十个木桶前方,手持竹舀,眯眼看着眼前人潮涌动,嘴角翘了翘。
高台上,烈阳子握着玉瓶的手指发白,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整个广场东侧,已被木桶和人群填满。
脚步声、惊叹声、啜泣声、欢笑声混成一片。
而西边高台,只剩一座冷却中的丹炉,和一颗无人问津的金丹。
苏默抬起手,竹舀指向人群。
“来一个,泡一个。”他轻声说,“今天这桶,不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