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鑫换上一身干净素净的粗布衣裳,独自推开小院的门。
阿九见状,当即起身就要跟上,被他抬手拦下。
“我一个人去更方便,人多反倒惹眼。”
阿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终究没再坚持,只沉声提醒:“城主府在东街正中央,门口立着两尊大石狮子,很好认。”
李鑫微微点头,转身汇入清晨的街巷人流。
——
青阳城的清晨,和两个月前他仓皇逃离时,几乎没有半点变化。
街边早点铺支起了油锅蒸笼,热气混着面香袅袅升起;挎着竹篮的农妇沿街叫卖青菜,嗓门清亮;赶早工的行人步履匆匆,街巷里满是鲜活又嘈杂的市井气。
李鑫穿过熙攘人群,沿着东街一路往前走,不多时,便走到了城主府门前。
两尊威武的青石雕狮子镇在大门两侧,朱漆大门厚重肃穆,门楣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鎏金的“赵府”匾额。门口两名家丁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闲聊,眼神懒散,半点戒备都没有。
李鑫走上前,报上自己的名字。
家丁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神色诧异,连忙转身快步往里通报。片刻功夫,府内传来一阵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
赵灵音快步出现在大门内。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长发精心挽成发髻,脸上薄施脂粉,衬得眉眼愈发娇俏。看见李鑫的那一刻,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嘴角下意识往上扬了扬,又飞快压下那点雀跃,强装出一副冷淡模样。
她心里清楚得很,李鑫这次回来,绝不会是专程来看她的。
“进来吧。”赵灵音侧身让出门口,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半点情绪。
李鑫抬步跨过门槛,跟着她穿过前厅,绕过雕花影壁,一路走进一间僻静的偏厅。
赵灵音挥手屏退了伺候的丫鬟,房门被轻轻合上,厅内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她在主位上款款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一圈又一圈,沉默不语。
“你胆子倒是不小。”良久,赵灵音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居然还敢主动来找我。”
李鑫在客位落座,神色平静无波:“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那你今日登门,是想做什么?”
“借力。”
赵灵音摩挲杯沿的手指猛地一顿,抬眼直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李鑫没有绕弯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语气直白:“你当初欠我的,现在,该还了。”
赵灵音缓缓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刻意伪装的冷淡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不自在。
“我知道你在怪我。”她的声音不自觉放低,带着几分哑意,“金夫人那边……确实是我透露了你的行踪。那时候你屡次拒绝我,我心里憋着一口气,她派人来打探,我一时糊涂,就说了。”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悔意:“我真的没想到,她会做得那么绝。”
“你没想到的事,还有很多。”李鑫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喜怒,没有指责,也没有质问,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但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解释缘由的。”
赵灵音抬眼看向他:“那你想要什么?”
“金家的事,我要动她。”李鑫目光锐利,直直盯着她,“金夫人是金丹期,我打不过。我需要城主府借我几个人——能正面牵制金丹期的高手。三五个就够,剩下的我来。”
赵灵音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当即出声反驳:“你要动金家?金家在青阳城盘踞多年,根基深厚,我父亲绝不会答应借人给你——”
“所以我没打算找你父亲。”李鑫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我找的人,是你。”
赵灵音整个人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错愕。
李鑫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放下,动作从容不迫。
“你是赵城主唯一的女儿,他手里那几支私兵,你比我清楚。”他缓缓开口,“你欠我的,用这个来还。我不需要城主府公然表态,只需要你私下调几个人给我。事成之后,金家倒了,对城主府没有坏处。”
赵灵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心底正在快速权衡利弊。
沉默良久,她终于重新抬眼,眼底恢复了平静:“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调得动人?”
“就凭两点。”李鑫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你是他女儿,府里的人不敢不听你的。第二,你心里清楚,这件事,你确实欠我的。”
赵灵音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事成之后,你欠我一个人情。”
李鑫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
赵灵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她的眼底没有算计,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心思。
“好。”李鑫没有丝毫犹豫,“成交。”
赵灵音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那点细微的波澜。
“还有别的事吗?”
李鑫缓缓站起身:“没有了。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给我两天。”赵灵音说,“我挑几个信得过的,不会惊动我父亲。”
李鑫点头,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赵灵音轻柔又迟疑的声音。
“李鑫。”
他脚步一顿,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你……恨我吗?”
李鑫沉默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片刻后,才淡淡开口:“不恨。”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冷硬又清醒:“但欠了的,总得还。”
话音落下,他抬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
偏厅里瞬间恢复死寂,赵灵音独自坐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扇合上的木门,久久没有动弹。
桌上的两盏茶水,不知何时,早已彻底凉透。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凉茶,小口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舌尖满是凉意。
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抹极淡、又极复杂的笑意。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李鑫,你记住,你欠我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情,就能还清的。”
——
李鑫刚走出城主府大门,街对面一条狭窄的巷子里,一道身影迅速闪了出来。
正是阿九。
“谈完了?”她快步走上前,低声询问。
李鑫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无奈:“不是让你别跟过来吗?”
“我没进府。”阿九面不改色,语气坦然,“只是在街对面的巷子里,远远等着。”
李鑫没再纠结这件事,简单几句话,将方才和赵灵音交易的内容——借人、欠人情——快速复述了一遍。
阿九听完,眉头微蹙,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信她?”
“不信。”李鑫抬脚往前走,语气笃定,“但她欠我的,而且她要我欠她的。各取所需。”
“可万一她转头就把这事告诉金夫人——”
“她不会。”李鑫语气平静,眼底一片清明,“她要的是我欠她人情。告诉了金夫人,她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并肩穿过喧闹的早市,一路回到城南那条僻静的窄巷。小院的木门虚掩着,院内一派安然。苏苏正站在竹竿旁晾晒衣裳,动作轻柔;瑶瑶蹲在地上,正耐心帮灵儿清洗那只脏了的布兔子。
阿狸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李鑫回来,立马起身快步迎了上来,满眼急切:“怎么样?城主府那边,谈妥了吗?”
“成了。”李鑫淡淡点头,“她会调几个人过来,能正面牵制金夫人。”
阿狸眼睛瞬间一亮,语气兴奋:“太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按计划去踩点了?需不需要我提前把路线再摸一遍?”
“不急。”李鑫径直走进正屋,从怀中掏出那张布防图,平铺在木桌上,“等赵灵音的人到位,再等楚梦瑶那边的传讯。”
阿九跟着走进屋内,扫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开口补充:“我已经安排人去盯着金府了,目前还没传回消息,再等等。”
李鑫微微颔首,眼底神色未变。
阿狸凑到桌边,盯着布防图看了几眼,急切问道:“那咱们安排的人手呢?要不要现在就悄悄派出去埋伏?”
“不急。”李鑫伸手将布防图重新收起,语气沉稳,“所有人都按兵不动,稳住心态,千万别打草惊蛇。”
——
李鑫转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
清晨的微风带着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金府那高耸的飞檐,在明亮的晨光里露出一角轮廓。没有了夜里的森然狰狞,却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压迫。
李鑫静静立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向那个方向,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人。
——芸娘现在在哪?是死是活?
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每次闭上眼,就是她被赶走那天的样子:额头磕得通红渗血,嘴里一遍遍说“不是我”。
他当时没信。
现在信了,但人已经找不到了。
阿九派人去青阳城打听过,什么消息都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一个弱女子,能去哪?
李鑫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担心没用。先把金家的事办了。
只有金夫人知道芸娘的下落——或者说,只有她知道芸娘到底经历了什么。
等抓到金夫人,他一定要问出来。
如果她还活着,翻遍整个青阳城也要找到她。
如果她……
李鑫没再往下想。
他在等。
等赵灵音的人到位,等楚梦瑶的传讯,等一个最稳妥的时机,等金夫人踏出金府大门的那一天。
至于赵灵音许下的那个人情……
李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人情不人情的,都是后话。
眼下,先把这笔积压已久的旧账,一一清算干净。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