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吹，铁皮上的血就散开了。许昭站着，腿在发抖，手抠在铁皮缝里，指甲翻了也没松。他嘴里咬着那根弯铜针，左肩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肘，再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每吸一口气都疼，胸口像被压住，肋骨那里一阵一阵地痛。
他没倒下。
他知道黑手就在前面，站在拱门下面，手心朝上，等着他撑不住。可他动不了，刚才那一冲用光了力气，现在连抬手都很吃力。小刀早就不见了，打火机还在裤兜里，但他不敢点，怕一亮光，对方就会扑过来。
他就这么靠着墙，靠着铁皮，靠牙齿死死咬住铜针。
空气突然变冷了。
不是风吹的，是那种从地底冒出来的寒意，顺着脚往上爬。许昭眼皮一沉，差点跪下去。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看见——东边墙角，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不像人，又有点像人，轮廓模糊，边上泛着灰白的光。它不动，只是飘在那里，脸对着黑手。
接着南边也出现了。
一道，又一道。
从钟楼外壁、铁梯缝隙、平台排水口，一个个影子慢慢升起来。有的半截身子埋在地下，有的头歪着，脖子扭得奇怪。它们没有声音，也不攻击，只是围过去，在黑手周围走动。
许昭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些阴魂，他以前在学校见过。图书馆后门楼梯间的背影，实验楼深夜走廊里站着的人，宿舍楼下凌晨三点蹲着的身影……它们一直都在，但从不靠近他，也不管事。
现在，它们来了。
一道阴魂飘到黑手面前，轻轻晃了一下，像水波荡开。黑手的手指抖了一下，掌心的气息乱了。另一道立刻从背后掠过，带来一阵低响，像远处敲了锈铁钟。
黑手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头，空洞的眼睛扫过那些阴魂。它们没退，反而靠得更近了。有两道贴到他身上，虽然穿过去了，但那一瞬间，黑手的身体微微扭曲了一下。
许昭感觉压力小了。
不是完全没了，但那种快窒息的感觉减轻了些。他喉咙干，赶紧把嘴里的铜针吐出来，换到左手夹住。右手伸进裤兜，摸到了打火机。金属很凉，但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不敢站直，只能慢慢蹲下，借着动作放松腰腹。左腿一软，差点跪倒，他赶紧把铜针插进铁皮缝里，撑住身体。
血还在流。
他腾出右手，按住左肩伤口。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一压就渗血。疼得他咬牙，但他没叫，只是一下一下用力压，想让血少流一点。
耳边传来阴魂移动的声音。
不是脚步，也不是说话，是像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断断续续，在黑手周围来回。它们开始加快速度，一道接一道掠过，留下层层叠叠的影子。黑手的目光不再盯着他，而是不断转动，想看清那些影子在哪。
有一刻，他的手收了一下。
许昭立刻察觉到了。
他知道，这是机会。哪怕只有几秒，也能喘口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带着铁锈和血腥味，呛得肺难受，但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一呼，一吸，再一呼。心跳稳了一些，身体还是很虚，但脑子清楚了点。
他睁开眼，看向那些阴魂。
它们还是沉默的，没有表情，也没有交流。但许昭知道，它们在帮他。不是因为命令，也不是因为约定，而是因为他一直没退。从配电房到地下通道，从石室到钟楼，他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
它们看见了。
所以他还能站在这里，没有被压垮。
他看着最近的一道阴魂，是个穿旧校服的学生，脸看不清，身形瘦小，像是个女生。她绕着黑手右边慢慢走，每次经过，黑手的身体就会晃一下。
他低声说：“谢谢你们。”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吹走。但他说了。
“我不会让你们白帮。”
话刚说完，那道穿校服的阴魂好像停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许昭心里一热。
不是激动，也不是感动，是一种更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却让他更有劲了。他把铜针从铁皮里拔出来，换到右手握紧。左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重新站直。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黑手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身，目光看向许昭。可还没等他出手，三道阴魂同时逼近，一个在眼前晃，两个从身后交错穿过。黑手抬手，掌心气息变强，可阴魂们不硬拼，碰一下就退，像影子一样抓不住。
许昭抓住这一刻，快速看了看四周。
他还在钟楼边的铁皮平台上，位置没变。林宇和陈悦倒下的地方还有血迹，人不在视线里，应该还趴着。铁梯通向顶层，台阶上有他爬上来时留下的血手印。风从四面吹来，带着湿土的味道。
他不能跑。
跑了就输了。
他得想办法，接下来怎么打。
可他现在动一下都难。体力耗尽，失血太多，眼睛边缘开始发黑。他只能靠着墙，右手握紧铜针，左手又摸了摸打火机。
阴魂们还在动。
数量比刚才多了，至少七八道，围着黑手转圈。它们越动越快，影子重叠，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灰痕。黑手明显受影响了，原来那种镇定的样子没了，肩膀微微起伏，像是有点烦躁。
许昭盯着他。
他发现黑手虽然厉害，但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很不适应。它习惯控制，习惯压制，可当对手变成一群飘忽的影子时，它的节奏就乱了。
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但他现在没法用。
他太弱了，弱到走一步都难。他需要时间，哪怕一分钟，让他缓过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全是血，手指发白，还在抖。但他还握得住铜针。他把铜针转了个方向，尖头朝外，准备下次见面能直接刺出去。
他抬头，看向阴魂们。
“再撑一会儿。”他在心里说。
他知道它们听得见。
一道阴魂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那感觉，像有人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他没动，也没回头。
风还在吹，铁皮上的血已经半干，踩上去黏脚，发出撕拉声。远处好像有钟摆的声音，也许只是幻觉。黑手站在原地，手心张开，但气息不稳定，有时会突然缩一下，又展开。
许昭靠着墙，慢慢呼吸。
他不能倒。
他要是倒了，这些阴魂也会散。
他会让他们白帮这一场。
所以，他必须站住。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站着。
他把铜针夹在手里，左手继续按住伤口。血流慢了些。他闭眼，再睁，视线清楚了一点。他看向黑手，眼神没躲。
他在等。
等身体恢复一点力气，等阴魂再制造破绽，等那个能出手的瞬间。
风忽然大了点。
一道阴魂从黑手背后穿过，发出低鸣。黑手猛地转身，掌心推出一股气浪。阴魂被震开，影子碎了，但马上又有两道补上。
许昭抓住这一刻，右脚往前挪了半步。
重心偏了，差点摔倒，他用手撑住墙。可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他没退。
他还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