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回来后的第三天,林薇开始整理外公与傅其华的通信。何敏在特藏室里给她辟出一块专属区域,一张长条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桌上放着全新的无酸纸档案盒和一双白手套。林薇每天上午去,下午离开,像上班一样。她把那些信件按年份排列,从1985年到1998年,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编号、扫描、录入。有些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问对方最近好不好,实验顺不顺利,身体怎么样。有些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好几页,讨论分子结构、实验数据、学术论文的审稿意见。还有几封,写在极度的疲惫或兴奋中,字迹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但林薇能读懂。她读懂了外公的孤独,也读懂了傅其华的挣扎。
何敏有时候过来,站在旁边看一会儿,不说话。有一天她忽然说:“林薇,这些信,比你外公的笔记更动人。”林薇抬起头。“因为笔记是写给自己的,信是写给别人的。”何敏顿了顿,“写给别人的东西,总是更温柔。”
林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外公写给傅其华的信。日期是1992年春天,外公在信里说:“其华兄,最近经常失眠。不是身体原因,是心里有事。周启文的项目进展很快,但我越来越看不懂他在做什么。我劝过他,他不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傅其华的回信,林薇在另一沓信纸里找到了。日期晚了一个月。“明远兄,我也失眠。不是心里有事,是身体。最近查出来肝不太好,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但哪能休息呢?实验停不下来。周启文的事,我也劝过他。他不听,我们也没办法。各人走各人的路吧。”
这是傅其华第一次在信里提到自己的病。林薇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一个失眠,因为心里有事。一个失眠,因为身体有病。他们都在夜里醒着,隔着大洋,各自承受各自的重负。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失眠的夜晚,其实可以打个电话。但也许有些话,写信才能说得出口。
十二月底,《跨洋书简》的整理工作完成了大半。出版社的编辑来看过一次,翻了翻那些信件的复印件,说这本书一定会引起关注。“这不是普通的书信集,这是两个科学家跨越十三年的对话。里面有学术,有情感,有时代的烙印。”编辑顿了顿,“还有一个时代的遗憾。”林薇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沓信纸小心地放回档案盒,盖上盖子。
元旦那天,小楼来了很多人。苏雨、何敏、秦医生、陈岚、青墨、小杨、小赵、小宋,还有刘先生和陈秀兰母女。苏清婉从早上就开始忙,炖了一锅汤,炒了八个菜,还炸了一盘春卷。父亲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老陈和老陈老婆也来了,带了一筐土鸡蛋和一坛自己酿的米酒。老陈说,今年薄荷收成好,明年继续种。他老婆说他喝了两杯酒就开始说大话,老陈说不是大话,是实话。
林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些人,有的她认识很久了,有的才认识几个月,但他们都在这里,在这栋小楼里,在这一年的第一天。她不知道明年的今天,这些人还会不会在。但她知道,此刻,他们在。
酒过三巡,老陈的话多起来。他讲起二十多年前,外公最后一次去他基地的事。“他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写不了字。他说,老陈,你帮我记一下。我说好。他就说,我记。他说完,我记完。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走的时候说,老陈,谢谢你。”老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我说,谢什么。他说,谢谢你听我说。”院子里安静了。
苏雨低下头,擦了擦眼角。何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没有人说话,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光秃秃的枝条轻轻摇晃。
林薇站起来,走到老陈面前,端起酒杯。“老陈,谢谢你。”
老陈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林薇回到公寓,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夜色很深,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后记”两个字。她不知道这本书的后记该怎么写,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想对外公说,那些笔记没有丢,那些信也找到了,它们会变成一本书,被很多人看到。想对母亲说,那个害她的人被判了无期,她不用再躲了。想对父亲说,桂花树开花了,很香。想对苏清婉说,谢谢你的汤,你的饺子,你的栀子花。想对周慕白说,谢谢你一直在。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留下一句话:“这本书,献给所有在夜里醒着的人。”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元旦的余兴,孩子们舍不得那些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半边天。林薇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她想起外公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科学不能没有良心。”良心是什么?是不在夜里做坏事,是做了坏事睡不着,是失眠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是别人。是那些在夜里醒着的人,替睡着的人守着这个世界。
她回到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它加粗,居中。然后关掉电脑,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特藏室还有最后一批信要整理,出版社在等书稿,茶会下周又要开始了,小赵说想给茶会做一个网站,小宋说等毕业了就来特藏室工作。都是些普通的事,但都是必须做的事。
她慢慢沉入梦乡。梦里没有雪,是春天。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桂花树也开了,两种香气混在一起,甜的、清的、浓的、淡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用很轻的声音,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