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晋江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林薇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跑道上的指示灯在风雪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信号。周慕白办完登机牌走过来，把她的那一份递给她。“雪这么大，飞机会晚点吗？”他看了看窗外。“不一定。雪快停了。”
青墨比他们早到，已经在候机厅里了。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林薇在她旁边坐下。“紧张吗？”“有一点。没出过这么远的门。”青墨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紧张，是期待，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感觉。
“不用紧张。你就当去画一幅画。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带回来。”
青墨看着她，点了点头。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才起飞。林薇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雪越来越小，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阳光从云层上面照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但她没有拉下遮光板，她喜欢那种亮。周慕白坐在她旁边，翻着飞机上的免税商品目录，看得很认真。
“你要买东西？”
“随便看看。”
他翻到香水那一页停了一下，看了看，又翻过去了。林薇没有问他看什么。
飞行时间很长，要转机。青墨在飞机上睡了一路，林薇睡不着，把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出来看，看了几页又放下了。她不知道那些字为什么进不去脑子里，也许是太亮了，也许是太困了，也许只是心不在这里。
经过漫长的飞行和转机，他们到达的时候是当地的早晨。来接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着深色的羽绒服，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林薇”。她说她是出版社的工作人员，姓李，叫李筝。车开了很久，从机场到酒店，从城市到乡村，路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从树林变成一片开阔的、望不到边的草地。
青墨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这地方，画出来一定好看。”林薇看着那片草地，枯黄的，灰绿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想起老陈基地的那些地，也是这样的颜色，也是这样的安静。
颁奖典礼在第二天下午。场地不大，是一个老旧的礼堂，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灯光很好，暖黄色的，照在人脸上显得很柔和。来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出版界和插画圈的人，还有一些林薇不认识的面孔。青墨坐在前排，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主持人念到青墨的名字时，她站起来，走上台。灯光跟着她，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瘦瘦的。她接过奖杯，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谢谢。谢谢评委，谢谢出版社，谢谢所有帮助过这本书的人。”她停了一下，看着台下，“我是一个能听见颜色的人。小时候我以为自己是怪物，后来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这本书，是画给他们的。谢谢。”
台下响起掌声。青墨鞠了一躬，走下台。回到座位，她把奖杯放在膝盖上，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林薇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没有抬头，但肩膀渐渐不抖了。
典礼结束后，李筝带他们去了一个地方。不是景点，是一个研究所，在郊区，红砖楼，铁门，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李筝说，这是当年傅其华工作过的地方。林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老槐树。冬天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像老人的手指。
“傅其华在这里待了多久？”
“十几年。后来搬了新所，这里就废弃了。”
林薇走到楼前，透过落满灰的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里，做着和外公相似的研究，写着那些她后来看到的信，用着那台现在摆在特藏室里的手摇计算器。他已经不在了，但他做过的事、写过的字、算过的数据，都还在。
回程的飞机上，青墨靠着舷窗睡着了，奖杯放在座位下面的包里，露出一截金色的边。周慕白在看一本刚买的书，林薇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周慕白。”
“嗯。”
“等回去以后，我想把外公和傅其华的所有通信整理出来，出一本书。”
“好。”
“书名就叫《跨洋书简》。”
“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舷窗透进来的光里很安静，睫毛微微颤着。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
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的，亮亮的。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降落。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地面，但她知道，下面是晋江。是她出发的地方，也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回到小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清婉炖了汤，在锅里温着。父亲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书，没有看，灯亮着，像是在等他们。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汤在锅里，自己去盛。”
林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爸，我回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花园里那棵桂花树上。树干上那行“薇薇”的字迹在雪光里格外清晰。她看着那些字，想起父亲刻它们的时候，也许在想，她会不会看到，会不会知道，他在这里。
现在她知道了。她也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