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领完证的第三天，才把戒指戴到手上。不是不想戴，是不敢。她把那枚银色的戒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手心的汗把戒指浸得发亮。林越从厨房端了早餐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东西。“怎么了？”周敏张开手，戒指躺在掌心，亮亮的。“你帮我戴。”林越放下盘子，走过来，从她掌心拿起那枚戒指，握住她的左手，慢慢套进无名指。戒指穿过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他轻轻转了转，进去了。不大不小，刚刚好。
周敏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红了。“林越，你说，这次能过多久？”“一辈子。”她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你又哄我。”“没哄。一辈子。少一天都不算。”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枚戒指上，银色的光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沈星在地垫上爬过来，扶着周敏的腿站起来，伸手去抓那枚戒指。周敏把手举高，沈星抓不到，急得“啊啊”叫。林越弯腰把沈星抱起来，小家伙不理他，眼睛还盯着那枚戒指。周敏看着女儿，笑了。“她跟你一样，喜欢亮的东西。”“像你。你以前也喜欢亮的东西。”“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为什么？”“因为现在有了更亮的。”林越看着她手上的戒指，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说了是多余。不说，心里亮着。
苏棠在分所接到一个新项目，客户是一家做新能源的民企，规模不大，但很有前景。方老板让她亲自负责，说“这个客户很重要，你盯紧点”。苏棠翻开项目资料，第一页就看见了合作方——林越的公司。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不是巧合，是方老板故意安排的。她想让苏棠和周敏多接触，毕竟两人现在都是分所的骨干，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其躲着，不如学着共处。苏棠知道方老板的心思，没有拒绝。她不是怕周敏，是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但工作就是工作，她分得清。
沈方舟的公司最近接了一个大单，是以前丢掉的客户回来的。对方主动打电话来，说“沈总，我们之前解约是迫不得已，现在想跟你们重新合作”。沈方舟问“为什么回来”，对方犹豫了一下，“诚达的服务跟不上，我们项目延了两个多月，损失不小”。沈方舟没有趁机抬价，按原来的价格签了合同。小王问他为什么不涨价，他说“回来的客户，不是你的客户。不走的才是。”
晚上，沈方舟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棠。苏棠正在给沈星洗澡，小家伙坐在澡盆里，拍着水花，溅了她一身。她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说“那挺好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方舟蹲下来，帮她把沈星从澡盆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沈星被包成一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苏棠。”
“嗯。”
“你不高兴？”
“没有。高兴。”
“你脸上写着呢。”
苏棠把沈星交给沈方舟，站起来，把澡盆里的水倒掉，擦了擦手。“沈方舟，我今天接了个新项目，客户是林越的公司。”沈方舟愣了一下。“你不想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想跟周敏打交道。”苏棠看着他，“我知道你跟她没关系了。但我不想每次见面都提醒自己，你以前是她老公。”沈方舟抱着沈星，站在浴室门口。沈星在浴巾里拱来拱去，像一只不肯被包住的猫。他腾出一只手，拉住苏棠的手。“苏棠，你不想接，就跟方老板说。换个项目。别委屈自己。”苏棠看着他，眼眶红了。“沈方舟，我不是委屈。我是别扭。”沈方舟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家三口挤在浴室门口，热水器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三个人身上，像一幅画。
周敏第一天戴着戒指上班，整个分所都知道了。不是她高调，是戒指太显眼。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不张扬，但耐看。前台小姑娘第一个发现，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姐戴戒指了！银色的！超级好看！”群里炸开了锅。周敏的手机震个不停，她打开群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不是不想理，是不好意思。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会因为被人起哄而脸红。
中午，方老板叫周敏去办公室。方老板看着她手上的戒指，笑了一下。“林越送的？”“嗯。”“好看。比上次那个好看。”上次那个是沈方舟送的，金戒指，很粗，很重。周敏戴了二十年，摘下来的时候手指上有一道深深的印子，很久才消。方老板说“林越这个人不错，你好好过”，周敏说“谢谢方姐”。方老板看着她，她比以前精神了，眼睛里有了光，那种光不是化妆品能画出来的，是被人捧在手心里才有的。
方老板给她倒了一杯水，周敏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不烫不凉，刚好。方老板说“周敏，你以前喝水都是等凉了才喝，怕烫。现在不怕了”，周敏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林越每次都把水调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不是不怕烫了，是有人替她试过烫了。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知行在伦敦交的女朋友，叫陈念。名字很好听，人也好。周敏在视频里见过她一次，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沈知行说“妈，你觉得怎么样”，周敏说“你觉得好就好”。沈知行笑了。“妈，你现在说话跟我爸一样。”周敏愣了一下。“哪里一样？”“都说了等于没说。”周敏没说话。沈知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岔开话题。但周敏已经听见了，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她不是还惦记沈方舟，是不习惯。二十年的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但她会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现在的日子更好过。
晚上，林越发现周敏话少了。他端了两杯茶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知行说什么了？”“他说我说话像沈方舟。”林越没说话。“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像？”“不像。”“哪里不像？”林越想了想。“沈方舟说话是因为不想说。你说话是因为说够了。不一样。”周敏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遇见你以后。”周敏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很大。她也笑了，不是因为节目好笑，是因为她靠着的这个人，让她觉得安心。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靠岸了，船上的人下来，站在岸上回头看了船一眼。船灯灭了，岸上的灯亮了。灯下有人，有人在等。等到了，就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