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那声清亮的啼哭还在耳边回荡,林大石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觉胸口一热,像是有股电流顺着血脉窜上来。他猛地睁眼,偏厅外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上!产房那边……动了!”
说话的是个年轻族丁,脸涨得通红,显然是从东厢一路跑来。林大石没应声,起身就走。夜风扑面,院子里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祖祠檐角的铜铃静悄悄的,可天边却不对劲——乌云压顶,低得几乎贴着屋顶,一道道银蛇般的电光在云层里游走,却没有雷响。
他知道,这不是寻常天气。
穿过两道院门,产房外已围了一圈人。稳婆蹲在门口搓手,嘴里念叨:“两个时辰了,气力快耗尽了……怕是难产。”几个老嬷嬷低声议论:“前头十胎都有异象,这一胎若平平无奇,岂不损了士气?”话音未落,又是一道电光划过,照得众人脸色发青。
林大石站在院中,抬头看天。乌云翻滚,却不落雨,只有一股压抑的躁动在空中弥漫。他沉声道:“传令,四门封锁,任何人不得擅离,违者按族规处置。”
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地里,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他推门进屋。屋里点着三盏油灯,林秀莲躺在床榻上,额头发湿,脸色苍白,可眼神仍稳。她看见林大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接生婆擦了把汗:“头出来了,但身子卡着,得用力。”
林大石走到床边,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声道:“撑住,孩子等你。”
林秀莲咬牙,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突然,屋顶一声炸响——不是雷,也不是风,而是一道无声的雷霆自天而降,直劈产房屋脊。木梁“咔”地一震,焦黑一片,却未起火。满屋瞬间泛起淡蓝电光,像水波一样荡开,灯焰变蓝,所有人影都被映成青色。
婴儿啼哭响起,清越如裂帛。
稳婆手一抖,差点摔了孩子。林大石立刻伸手接过。襁褓中的婴孩双目紧闭,小脸通红,眉心处隐约有一道细纹,形如扭曲的闪电,一闪即逝。他伸手轻触那眉心,指尖猛然一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孩子,没笑,也没喊,只是将他高高举起,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鸦雀无声。族人们站在廊下、墙头、台阶上,仰头望着他。乌云仍未散,电光仍在低空游走。
林大石站在门槛上,举子过头,声音如鼓:“我林氏十一子,应雷而生!”
话音落下,一道电光从云隙劈下,不偏不倚落在院中石阶前,炸出一道焦痕。人群哗然,随即齐刷刷跪下,欢呼声冲破夜空:“十一郎!十一郎!”
林大石抱着孩子回到房内。林秀莲已累得睡去,呼吸微弱。他让稳婆取来温水擦拭身体,自己则坐在床边,盯着襁褓里的儿子。那雷纹又闪了一下,这次更清晰,像是活的一样在他皮肤下游动。
他叫来亲卫:“去后山雷痕坡,捡一块被雷劈过的焦石,速取回来。”
半个时辰后,一块拳头大的黑石被送入房中。石头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摸上去还有余温。林大石命人撤去熏香,掀开厚帘,打开窗棂。夜风裹着残余电光灌进来,屋内空气变得刺鼻,像是铁锈混着雨水的味道。
他把焦石放在婴儿床头。
三更时分,异变突生。焦石微微震动,一丝极细的电弧从石缝中跃出,像蛇一样窜向婴儿鼻尖。那孩子原本平稳的呼吸忽然一顿,嘴角竟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电弧融入皮肤,眉心雷纹一闪,随即归于平静。
林大石一直守着,亲眼看见这一幕。他没惊慌,也没叫人,只是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襁褓,低声道:“好小子,吃雷当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大石抱着林承雷来到祖祠前。香案已摆好,三炷清香燃起,青烟笔直升上天空,竟在半空被一道微弱电光劈散。
他焚香祭告,声音低沉:“列祖在上,十一子降生,雷光为证。此子非凡,望容我另法育之,护我林氏血脉绵延。”
说完,他召来两名亲卫:“自今日起,每日寅时,带十一子至后山雷痕坡晒露半个时辰。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亲卫领命退下。
消息传开,族人纷纷赶来围观。年轻人挤在前头,踮脚张望:“真有雷纹?让我看看!”年长些的却皱眉嘀咕:“雷火克木,咱们姓林,属木,这孩子生在雷下,怕不是灾星?”这话传到几个角落,渐渐有了风声。
林大石听到了。
晌午,他召集全族于祖祠前广场。阳光洒地,石阶泛白。他抱着襁褓站上高台,环视众人。
“都听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有人说我儿不详,克家破运。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瞧瞧,他是祸是福。”
说罢,他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
“承业!”
五岁的林承业立刻出列,持枪虚刺。枪尖掠过,铜钱未动。
“承武!”
三岁的林承武蹦出来,抡起百斤锤往地上一砸。碎石飞溅,铜钱陷土三分。
林大石再抬手,指向空中铜钱,口中轻唤:“承雷。”
话音未落,天色骤暗。一道细雷从云隙劈下,精准击中铜钱,将其高高弹起。林大石伸手一抓,稳稳接住。
全场死寂。
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儿。那孩子闭着眼,小嘴微张,眉心雷纹一闪,随即消失。
林大石高举铜钱,声音如铁:“天地赐我雷子,非为祸,乃为护!日后谁敢言我亲子不详,便是与我林大石为敌!”
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十一郎!十一郎!”接着,整个广场爆发出吼声,少年们跳起来挥拳,老人颤抖着拍腿落泪,妇人们抱着孩子往高台前挤。
“战神转世!”
“林家要出雷将了!”
林大石站在高台上,抱着孩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可那笑没到眼底。他目光扫过人群,看见几个老族人低头退走,也看见西墙拐角有个灰衣汉子匆匆离去,脚步比别人快半步。
他没拦。
太阳西斜,人群散去。林大石抱着林承雷站在祖祠台阶上,身后是渐暗的庭院,前方是归家的族人背影。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婴儿,那雷纹又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他轻轻拍了拍襁褓,转身迈步进门。
门轴吱呀一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