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方向的快马卷着尘土冲上山道，马背上的灰袍信使翻身下马时腿一软，跪在了祖祠台阶前。林大石站在议事厅门口，没动，只盯着那木匣被双手捧起，递到亲卫手中。
他转身走进厅内，粗布鞋底踩过青砖，发出沉实声响。墙上挂着新绘的北地舆图，黑石镇、青溪县、并州三地以红绳相连，中间一点正是青莽村。他伸手抹过地图边缘，指尖沾了点灰，又缓缓收回来。
“叫老四进来。”他说。
片刻后，一个穿旧皮甲的汉子低头进门，腰间别着半截断刀。他是柳氏早年救下的猎户，后来带着十几户流民投靠林庄，如今管着西岭一带的暗哨。
“赵家那边，有动静？”林大石问。
老四点头：“昨夜七路人走后，并州驿站连夜换了三批人。今早有一队盐车出城，走的是旧道，没挂牌照。车上押货的是赵家私兵，不是官役。”
林大石嗯了一声，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枚锈迹斑斑的灵傀残核，一袋青穗饱满的灵谷，还有一只空木匣，内壁刻着“麒麟”二字，墨迹未干。
“你带上这三件东西，明日出发，去并州。”他指了指那三样礼，“名义是答谢——答谢他们‘愿出三亩灵田共护神女’的好意。”
老四抬头看了眼，没说话。
“见了赵家主，不必提婚事，只说我家十子降生，族运昌隆，将来若有佳婿入门，玉牒自启。”林大石声音平缓，“话要说得轻，像随口一提，但必须让他听见。”
老四记下了。
“另外，带句话给他：林家不求庇护，也不送女儿。若真讲共护，那就从盐道开始——谁让百姓吃不上盐，谁就是与天下人为敌。”
老四应声退下。
林大石坐着没动。窗外阳光斜照，落在空木匣上，映出一道细长光影。他知道赵家主多疑，这些年换过六门亲家，背盟三次，连结发妻都休了两次。这种人不怕威胁，只怕错过好处。空匣子比实礼更勾人，尤其当里面装的是“未来”。
他起身，走出议事厅，沿着回廊往西去。拐过厨房墙角时，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扒饭，碗里是掺了野菜的糙米粥。见他过来，纷纷放下筷子要跪，他摆手：“吃你们的。”
其中一个瘦小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菜根。
林大石停下脚步：“你们爹娘呢？”
“死在黑石镇了。”小孩咽下饭，“我们是跟着张猎户来的。”
林大石点点头，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矮门，进了后院库房区。三间土屋并排而立，一间堆粮，一间藏铁，最后一间上了双锁，门口站着两个持棍族丁。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昏暗。地上码着几十包粗盐，全是灰白色块状，有些还沾着泥。这是前几日从散贩手里收来的，价格比市价高三成，全用灵谷换的。
“今日收了多少？”他问。
守库的老账房佝偻着背翻册子：“回主上，共收二十七斤零八两，付出去九十四斛灵谷。按您说的，每笔都记了暗号，外人看不懂。”
林大石俯身抓了一把盐，在掌心搓了搓。颗粒粗糙，含杂质多，得重炼才行。
“窑场准备得怎么样？”
“三处废窑都清过了，柴草备足，锅灶修好。只要一声令下，随时能熬盐。”
他嗯了一声，又问：“派进去的人，可摸清赵家盐队的路数？”
“回了三份密报。”老账房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展开，“每月初七、十八、廿四发车；护卫轮值五天一换；雁口关卡最松，只查火印不点货；每次运量在三百担上下，其中六十担是私税，不入官账。”
林大石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手指点在雁口位置。
“告诉窑场那边，先小炉试炼，每日不超过十斤。做出的精盐，一粒不留，全埋进东坡松林底下。等风声紧了，再放出来卖。”
“是。”
他转身出门，迎面撞上一阵风。黄叶打着旋儿落地，远处晒谷场上，一群少年正在练拳，动作整齐划一。这是新设的晨课，由张伯领着，教的是《基础锻骨拳》。
林大石站在墙边看了一会儿，没人发现他。直到林承业喊了一声“收势”，众人散开打水吃饭，他才慢慢走过去。
“爹。”林承业看见他，抱拳行礼。五岁的孩子已能持枪走阵，眉心枪形胎记隐隐发烫。
“防务如何？”
“西谷陷阱完好，暗哨无异动。东院昨夜换了灯油，火苗颜色对得上暗语。三个可疑的，还在隔离棚里，吃得比我们还好。”
林大石嘴角微动：“做得好。”
他拍了下儿子肩膀，转身朝祖祠方向去。路上经过一处破墙，正是此前发现陶钉的地方。如今砖缝已被新泥填平，表面看不出痕迹。他蹲下身，用指甲抠了抠，泥土干燥结实。
站起身时，太阳已偏西。
他回到议事厅，刚坐下，亲卫来报：“老四已出发，走小路绕过黑石镇，预计三日后到并州城外。”
林大石点头，拿起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标上“赵”。
暮色渐浓，炊烟四起。他独自坐在偏厅，面前摊着一张空白契约。良久，提笔写下四个字：盐铁通利。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竹筒，用蜡封口。
“明早派人送去青溪李家，就说林家愿以百斛灵谷，换其境内三处荒坡五十年耕作权。坡下若有铁矿苗头，收益三七分，李家七，我林家三。”
亲卫接过竹筒，退出去。
林大石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体内大宗师的气息仍在流转，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那是昨夜强压七路豪强留下的伤。他没喝药，也不揉，任那痛感一下下敲着神经。
他知道，这一波风浪不会停。
赵家若接礼，便是试探开端；若不接，必派细作来查。而盐市一旦松动，流民就有活路，银钱就能周转，窑场的火就能烧起来。等精盐入市，压低价钱，百姓自然脱离赵家盐帮，那时才是真正的割肉。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边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院子里点起了油灯，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响起。祖祠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随即静止。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地图。手指顺着青莽村一路向北，划过黑石镇、雁口关，最终停在并州城的位置。
然后，他在地图边缘，用朱砂笔点了一个红点。
不大，却刺眼。
远处，林庄深处传来婴儿啼哭声，清亮绵长，像是某种预兆。
林大石听着，没动。直到哭声被哄住，他才低声说了句：“时候快到了。”
他把地图重新挂好，吹灭灯，走出偏厅。
门外，夜风扑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