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林庄上空的五彩云霞仍未散尽,像烧了一夜的火,余烬挂在山脊线上。祖祠高台边缘的青石板还冒着热气,昨夜裂开的缝隙里腾起淡淡白雾,灵气乱流尚未平息。墙头箭手仍持矛立岗,指节扣在枪杆上,眼睛盯着远处林子。没人敢松劲。
林大石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怀中的龙凤女睡得安稳,小脸贴在他粗布短褐上,呼吸轻匀。他能感觉到体内灵脉还在震颤,大宗师的气息如潮水般涨落,压得脚底石板微微下陷。金光虽已收敛,但威压仍在,连檐角挂着的铜铃都不敢响。
书房内,烛火摇曳。
三岁幼童林承谦坐在矮案前,眉心一道淡青色书形胎记忽明忽暗。他小手翻动玉简,指尖划过刻痕,嘴里低声念着:“青州李……冀州陈……并州赵……曲阜孔……共十七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乳母端着温粥进来,听见这话手一抖,碗差点落地。她刚要开口,门口人影一闪,柳氏抬手拦住,眼神示意别出声。她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眉头紧锁。
林承谦继续翻简,忽然停住,手指点在其中一枚玉简上:“东谷口有钩形纹陶钉残留,昨夜子时有人换岗记录,东院老四签了名,笔迹不对。”他抬头看向母亲,“他们想查地势,找防务空档。”
柳氏没应声,转身出门,脚步极轻,直奔西墙哨岗。片刻后,一张纸条从墙根递出,交给值夜亲卫。命令层层传下:各岗不变,暗哨加倍,粮仓加锁,演武场埋铁蒺藜三排。
高台之上,林大石终于动了。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婴儿,轻轻拍了两下,随后将襁褓交到身后乳母手中。那乳母刚接过,还没站稳,远处山道尘土扬起,七道遁光自八方而来,落地成影。
来者皆着锦袍或兽甲,腰佩刀剑,身后跟着随从、灵驹、侍卫。为首一人面如锅底,额插赤羽,抱拳朗声道:“林家主!我等听闻贵府喜得十子,特来贺喜!”
林大石不答。
他缓缓抬手,按在祖祠石柱上。刹那间,体内气息猛然一提,大宗师威压如山崩般倾泻而出。脚下青石“咔”地炸开蛛网裂纹,方圆十丈内空气仿佛凝固,风停树静,连墙头麻雀都扑棱掉地。
七人脸色齐变。
座下灵驹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一人闷哼一声,膝盖微弯,硬是咬牙撑住才没跪下。另一人袖中符纸自燃,化作灰烬飘散。
林大石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尔等若为贺来,我林家设宴相迎;若为祸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那额插赤羽之人脸上,“我不介意让这高台,成为埋骨之地。”
空气死寂。
没人敢接话。
半晌,那赤羽男子勉强挤出一笑:“林家主说笑了。我等皆是正道豪强,岂会行此下作之事?今日前来,实为共商大事。”他顿了顿,拱手道,“听闻令千金血脉纯净,天生净体,乃万年难遇之奇才。若由各州共护,置于宗庙供养,必能福泽天下,镇压邪祟,岂不美哉?”
话音落下,其余六人纷纷附和。
“正是,独木难支大厦,合纵方可安民。”
“林家主年轻有为,然养育神女,责任重大,不如交由联盟共议。”
“我并州愿出三亩灵田、百名工匠,只为共护此女。”
林大石冷笑一声。
他没看那些人,而是转头看向身后。林承谦被乳母抱着,小手抓着一块玉简,眉心胎记微闪。他冲父亲轻轻点头。
林大石收回目光,一步踏出。
脚落之处,地面又是一震。他双手撑在高台边缘,俯视下方七人,声音冷得像冰:“你们说的‘共护’,是怕她长大后,压了你们的山头吧?”
七人脸色骤变。
那赤羽男子强笑道:“林家主何出此言?我们一片好意……”
“好意?”林大石打断,“昨夜血煞巢枯骨王欲夺我子性命,魂飞魄散。今早你们就来了? timing 倒是准得很。”
他特意用了个生僻词,七人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骂他们趁虚而入。
“我林家不靠施舍活命。”林大石声音渐沉,“孩子生在我家,血流在我脉,生死由我定。谁想动她,先问问我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他说完,右臂一震,粗布袖子撕裂,露出结实如铁的臂膀。掌心朝天,一团金光凝聚,灵气如漩涡般旋转,四周碎石离地而起,悬浮半空。
七人呼吸急促,有人额头渗汗。
林大石却不攻击,只将手掌缓缓放下。金光散去,碎石落地。但他身上的压迫感更重了,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静得吓人。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一字一顿,“林家不怕合纵,也不怕围攻。想打,我奉陪到底;想谈,我开门迎客。但若打着‘共护’的旗号,行吞噬血脉之实——”他目光如刀,“我不介意先把你们这几个探路的,埋进这高台底下当桩基。”
七人再站不住。
那赤羽男子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反驳。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如此,我等先行告退。日后若有商议,再登门拜访。”
说罢,转身就走。
其余六人连忙跟上,连灵驹都不敢骑,徒步下山。身影渐远,遁光升空,消失在晨雾之中。
林大石立于高台,未动分毫。
直到最后一道光点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翻涌的气息稍稍平复,但警惕未消。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十七路豪强,背后牵连甚广,今日退走,不过是被震慑一时。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他转身走下高台,脚步沉重。台阶两侧,族丁列队肃立,无人敢抬头。经过西墙拐角时,他停下,蹲下身,手指抹过砖缝。那里曾发现过一枚钩形陶钉,如今已被清除,但泥土颜色略有不同。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山道。
并州方向,一道快马正疾驰而来,尘土飞扬。马背上那人披着灰袍,背负木匣,速度极快,显然是紧急传信。
林大石眯起眼。
他知道,下一波风浪,已经启程。
乳母抱着龙凤女跟在后面,脚步轻缓。林承谦被另一名妇人抱着,小手仍抓着那枚玉简,眉心胎记微光未散。
祖祠门前,铜铃终于响了一声。
林大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怀中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