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锻刀·誓师
一、军议
十月初九,辰时,皇庄校场偏厅。
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左列苏墨白打头,后头跟着孙铁、高成、秦锋,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都藏着事儿。右列周济领头,郑重、王佑安、吴关依次排开,账本笔墨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架势。
江无浪倚在墙角,抱剑闭目。 这位爷,开会从来不带耳朵,只带剑。
燕青守在门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门神就得有门神的自觉。
沈砚之没坐,站在北地舆图前,背对众人。图上九个红圈,从西到东,像一串锁链——也像九把锁,锁着北地的商道、盐路,还有不知道多少人的前程。
“今日议剿匪。”
沈砚之转身,目光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苏墨白手指在膝上轻叩,周济翻开了账册,秦锋腰背挺得更直了。
“但先说三不议。”
“一不议该不该剿。”
秦锋嘴角微微一动。 这还用议?匪就在那儿,不剿留着过年?
“二不议能剿多少。”
高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当年在榆林卫,剿两百人的寨子,填进去三百人。年轻人,口气别太大。
“三不议剿完如何。”
苏墨白端起茶盏,吹了吹。 剿完了?那才是麻烦的开始。
沈砚之手指点在第一处红圈——黑虎岭。
“今日只议——怎么用最少的人、钱、时间,把这九个地方,从匪窝变成通途。”
周济翻开账册:“大人,户部可拨银……”
“不动户部。”沈砚之打断,“皇庄出。”
“多少?”
“八千两。”
厅里静了一瞬。
高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是真觉得好笑那种笑:“大人,剿九寨,八千两?这……不够塞牙缝啊。”
他扳着手指头算:“五百人,出去一个月,人吃马嚼,一天就得……”
“够。”沈砚之看向秦锋,“你说。”
秦锋起身,走到图前,手指依次点过九个红圈:
“黑虎岭,匪一百二十人。黄岩洞,八十。黑熊岭,一百五。清风寨,二百……九寨合计,不超八百人。”
他顿了顿,看向高成:“咱们出五百兵,装备精良,训练三月。匪,乌合之众。单个,兵力一比三,战力十比一。八千两,够。”
高成冷笑:“秦统领说得轻巧。匪据险而守,你是攻山?当年我在榆林卫,攻个两百人的寨子,填进去三百人!围山、断水、耗着,少则半月,多则仨月。人吃马嚼,八千两?八万两都不够!”
“那是当年。”秦锋看他,眼神平静,“也是官军的打法。”
话里带刺。高成脸色一沉,要起身,被孙铁按住了手。
孙铁心里:老高啊老高,跟年轻人较什么劲。人家现在是红人,你是坐冷板凳的,看不明白?
“所以不能那么打。”
秦锋接话,语气依然平静,“咱们耗不起。得快——三天一寨,最多五天。一个月内,肃清。”
“三天?”高成又笑了,这回是气笑的,“秦统领,你当匪是草人,站着让你砍?”
秦锋不答,看向门外:“鲁池。”
二、锻刀
鲁池带人抬进三口木箱。箱子落地,“咚”的一声,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开箱,寒光。
第一口,冷锻刀,刃窄背厚,月光般的弧线。鲁池抽一把,走到院中——早有准备,三把刀插在木墩上:北匈弯刀,官造制式刀,缴获的匪刀。
高成心里:哟,还整上比试了。刀好不好,砍过人才知道。
鲁池不言语,挥刀。
“铛——铛——铛——”
三声,干净利落。三把刀断,断面整齐得像用尺子量的。冷锻刀刃口卷了米粒大的缺口。
他回厅,刀放桌上:“此刀重三斤七两,长三尺二寸,重心在前三指。善劈砍,不利刺。五百把,三日前锻出。”
高成拿起刀,挥了两下,眼神变了。他是老行伍,懂刀——这刀,重心前压,劈砍时力道能全吃进去,不震手。
好刀。
他娘的,都是好东西。
第二口箱,半身锻甲。不是铁片札甲,是整块冷锻的胸背甲,轻薄。鲁池敲了敲,声音沉实——是“咚”的一声闷响。
“此甲,三十步内可御弓矢,十步内可御刀劈。重十二斤,不影响行动。三百副。”
高成手指在边缘划过——光滑,没毛刺。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造价?”
“一副甲,十五两。”鲁池说,“官造札甲,八两。但重二十斤,防护只有四成。”
高成不说话了。他懂算术。
第三口箱,神臂连弩。弩身漆黑,弩机精巧得像个首饰。鲁池装箭匣,抬手,对着百步外的草人,扣扳机。
“咻咻咻——”
十箭连发,箭透草人,钉在后面木墙上,入木三寸。
“两百步内破皮甲,一百步内破铁甲。箭匣十支,五息射空。弩二百张,箭一万支。”
满厅寂静。
高成盯着那弩,喉咙发干。他没见过这种利器……
高成心里:这要是给边军配上……不,不能想。想了晚上睡不着。
鲁池开第四口箱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箱里是油纸包,每个三十斤。旁边是长长的引线,盘得整整齐齐。
“火药,颗粒化,威力大。三十斤,制式装包,引线十息。”鲁池顿了顿,看向全场,
沈砚之:“此物,今日在场者,名字入册。泄密者,诛三族。”
江无浪内心:如果当初边军有这东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沈砚之看向秦锋:“三十个,给你十个。”
秦锋:“十个够了,属下知道何时该用!”
沈砚之点头:“好。”
高成缓缓坐回椅子,不再说话。他看着那些装备,再看看秦锋,再看看沈砚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老了。老的不是年纪,是想法。
高成心里:罢了,罢了。这世道,是年轻人的了。
三、禁令
沈砚之走到三书记官面前。
郑重,四十岁。 这位,蚊子飞过去都得留下买路钱。
王佑安,三十出头,善记人名档案。 据说能记住三千个犯人的名字、罪名、关在哪,非人类。
吴关,二十五,商户子弟,对数字敏感到变态。
“郑重,你记总账,我要知道每文钱花在哪。”
郑重躬身:“大人放心。差一文,属下提头来见。”
心里:八千两……得分成多少份啊。军粮、药费、赏钱、抚恤……头疼,但快乐。
“王佑安,你记人名。伤亡,皇庄养一辈子。”
王佑安低头:“属下明白。有名有姓,不落一人。”
心里:养一辈子……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但大人既然说了,就得做到。
“吴关,你记缴获。匪库一粒米、一文钱,都要归公。”
吴关眼睛亮了:“是!属下必不遗漏!”
心里:匪库!听说黑虎岭存银十几万两!清点起来一定很过瘾!
沈砚之转向秦锋:“私藏者?”
秦锋:“斩。首悬三日。”
孙铁内心:该。抢匪财的人,跟匪有什么区别?
沈砚之转向全军。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记住,我们不是官军,是皇庄护路队。护的是路,安的是民。谁踏青苗,斩。谁扰妇女,斩。谁抢民财,斩。”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沈砚之看向高成和李敢:“二位,坐镇皇庄。矿场、盐场、商队护卫,不能空。若有流匪窜扰,你们挡。”
高成嘴角抽了抽。他想上前线,想摸那些新刀新弩,想带兵。但他知道,沈砚之说得对——老家得有人守。他抱拳:“属下领命。”
心里:憋屈。但没办法。老家伙就得有老家伙的觉悟。
李敢没说话,只是点头。他看秦锋的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甘,还有一丝释然。
李敢心里:也好。不用上前线,不用担责任。在后方看看家,喝喝茶,挺好。
四、梯队
秦锋展开行军图。
“五百人分三队。一队先锋,四百,我带。二队策应,一百,副将赵大河带。三队预备,二百,孙统领带。”
孙铁起身:“我那二百人,三日内可到黑虎岭下。”
“不。”秦锋摇头,“你驻留皇庄。若前线有变,你是援军。若后方有乱,你是盾。”
孙铁愣了愣,看沈砚之。
沈砚之点头。
这是把最硬的骨头,留在最后。孙铁心里那点不服,散了。这是信任——天塌了,你得给我顶着。
孙铁心里:行吧。守家就守家。总比高成强,他连守家都不是主力。
五、誓师
傍晚,校场。
沈砚之面对全军:
“我不说保家卫国,那是边军的事。我不说替天行道,那是衙门的事。”
他停顿,声音沉下来——不是刻意压低,是那种“说正经事”的沉:
“我们就说三件事——”
“第一,让盐到边关,让守关的兄弟有盐吃。”老兵,眼眶红了。
“第二,让粮到灾区,让挨饿的百姓有饭吃。”拿刀的手紧了。
“第三,让商路通畅,让你们家里的婆娘孩子,有布做衣,有货可买。”
李二,手摸向怀里——那里有支木簪,未婚妻给的。说好了,等他攒够钱,就回去娶她。
沈砚之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我们就为这三件事去。谁挡这三件事,我们就清谁。”
五百刀出鞘,寒光映残阳,晃得人眼花。“能!能!能!”
沈砚之退后一步。
秦锋上前,声音提高:
“记住,活着把道清通,才是英雄。”
队伍中,李二手停在怀里。秦锋看见了,走过去,拍拍他肩:
“活着回来,亲手给她戴上。”
兵卒眼圈一红,重重点头。周围的兵都笑了——善意的笑。
老兵心里:年轻真好。还有惦记的人。
瘦高个心里:俺也得活着回去。爹娘的坟,还没修。
六、余韵
队伍开拔。
高成和李敢站在校场边,看了很久。
“那些刀……”高成喃喃。
“那些弩。”李敢补了一句。
两人对视,都看见对方眼里的东西——羡慕,不甘,还有一丝释然。可心里那团火,还没熄。
高成心里:娘的,要是年轻二十岁……
李敢心里:算了,平安是福。
苏墨白走到沈砚之身边,递过一杯茶:“八千两赌九寨,大人好胆魄。”
“不是赌。”沈砚之接过茶,没喝,“是算过。”
“若败呢?”
“不会败。”沈砚之转身,茶盏递还,“因为败不起。”
苏墨白跟来,没再递茶:“大人,担心?”
沈砚之摇头:“我在想……这五百人出去,有多少能全须全尾回来。”
“打仗总要死人。”
“我知道。”沈砚之转身,往营房走,“所以才要打得聪明点,少死几个。”
七、密档
景和四年·十月初九·御书房密档·甲字柒号
酉时三刻,沈砚之誓师出京。
兵五百。
识进退。
——亥时记
烛火噼啪。
皇帝合上密档,他知道,那里正有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正走出军营。
他提笔,在密档边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又涂掉。
墨迹晕开,像一声叹息。
三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