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慕云静静卧在温润的叁青泉中,周身还残留着化形归位后的深重虚弱,以及经脉骨血里未曾散去的彻骨隐痛。
他怔怔望着眼前怒气盈然、眼眶泛红的洛灡,方才她句句掷地有声的质问,如同惊雷轰然在心底炸开。巨大的错愕瞬间席卷整个心神,他整个人僵在温热泉水之中,眼底残存的疲惫倦意尽数散去,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慌乱、无措与手足无措。
他筹谋万千,步步隐忍,唯独没有算到,自己苦心隐匿的真身、刻意化作的狼形,竟会被洛灡完完整整、亲眼目睹了化形蜕变的全过程。
所有的遮掩、所有的隐忍、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与守护,在这一刻尽数败露,再无半分可以回旋、可以辩解的余地。
素来沉静寡言、心思沉敛、遇事从容的昆仑仙君,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有半分城府与算计。此刻更是失尽了往日所有的淡定自持,薄唇微微张合,几番欲言又止,却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更寻不出半句妥帖周全的话语,来安抚眼前动了真怒、受了委屈的人。
他没有半分推诿遮掩,只露出最笨拙赤诚、毫无防备的模样。微微抬起手,指尖都带着控制不住的轻颤,神色局促又慌张,全然没了对外人的疏离清冷,只放软了语气,急切又温柔地连声哄劝:“是我不好,是我瞒了你,你别生气,别委屈自己,好不好?”
可他这份迟来的坦诚与低声示弱,终究压不住洛灡心底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愤懑。
近两日,她真心实意地牵挂照料、彻夜耗损自身仙力为他疗伤、满心愧疚自责,甚至甘愿违背心意滞留昆仑、推迟返回魔界的归期,全都是为了他伪装而成的“小白白”。
一想到自己日日心软担忧、掏心掏肺相待,却从头到尾被他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般被瞒骗许久,洛灡心底的酸涩与委屈,瞬间翻涌而上,再也压抑不住。
方才还盛气凌人、满眼愠怒的清亮眼眸,顷刻之间便蒙上了一层朦胧水雾。晶莹的泪意盈盈蓄在眼底,倔强地悬而未落,那点不肯服输的执拗,衬得她清丽的眉眼愈发委屈可怜,惹人揪心。
肖慕云目光骤然一凝,清清楚楚望见了她眼底打转、摇摇欲坠的泪光。
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竟压过了身上大半的伤痛。他再也顾不上自身重伤未愈、体虚力竭,急切地抬起手,想用微凉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只是他久浸在温润灵泉之中,掌心指尖尽是微凉泉水,湿漉漉的一片。
心急之下触到她的眼角,非但没能温柔拭去泪意,反倒将满手水渍沾在了她白皙细腻的脸颊上,晕开一片湿润微凉。
这猝不及防的冰凉触感,彻底点燃了洛灡积攒已久的所有情绪。
她又气又委屈,心头酸涩翻涌难平,当即狠了狠心,抬手轻轻拂开他慌乱无措的手,力道里带着满满的嗔怒与赌气。
她不再看泉中虚弱狼狈的他,决然转过身,脚步急促,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决绝:“我要回魔界,从今往后,再也不要理你了!”
眼见洛灡真的要转身离去,肖慕云心底的惶恐瞬间攀至顶峰,再也顾不上自身碎裂的仙骨、溃散紊乱的灵力。
他强撑着濒临极限的虚弱身躯,忍着体内翻涌的撕裂般剧痛,猛地探出手,修长的手指微微收紧,稳稳攥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力道轻柔却异常执拗,半点不肯松开。
洛灡被他牢牢拽住,脚步骤然顿住。她此刻余怒未消,满心都是被欺瞒的怨气,下意识咬牙轻轻挣扎,一心想要挣脱开,就此离开这片让她又羞又恼、满心难堪的地方。
可就在她微微挣动的刹那,肖慕云本就受天屿全力重击、濒临碎裂的仙骨与受损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半分牵扯力道。
极致凌厉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生生撕裂,气血猛地翻涌直冲喉间。
肖慕云身躯狠狠一颤,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再无半分血色,薄唇紧紧抿起,死死压抑着蚀骨的痛楚,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滞涩。周身灵力紊乱浮动,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形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栽倒在泉水之中。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落入洛灡眼中。
方才还盘踞在心头的怒火、赌气、嗔怨,在看见他痛苦难忍、虚弱欲坠的模样时,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真切到极致的心疼。
洛灡当即停下所有挣扎,立刻收了全身力道,慌忙转过身,眼底满是焦灼与不安,语气急切又慌乱,藏不住真切的关切:“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势疼得厉害?我、我不是故意要用力挣开的……”
肖慕云垂眸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愧疚与担忧,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眼眸,心底所有的慌乱、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落定。
他从不对她用任何城府心计,此刻也只凭着满心赤诚,借着她心软愧疚的一瞬,不顾满身剧痛,微微发力,将身前的洛灡轻轻拽回,牢牢拥入自己微凉却安稳的怀中,用尽此刻全身所有的力气,紧紧抱着,再也不肯松开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