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透亮，马车缓缓驶出行宫厚重的朱漆大门。
李鑫抬手掀开一侧车帘，目光淡淡扫过后方渐渐缩小的行宫轮廓，片刻后，面无表情放下帘子，低声吐出两个字：“走了。”
阿九坐在他对面，一身劲装，怀里紧紧抱着长剑，全程沉默，没接一句话。
阿狸蜷在车厢角落，嘴里塞满干粮，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怨：“这鬼地方，以后说什么我都不来了。”昨晚她为背熟那张布防图熬了大半夜，眼下眼底泛着红血丝，可精神头依旧绷得很紧。
苏苏和瑶瑶挤在车厢另一侧，小心翼翼将灵儿护在中间。灵儿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布兔子，小脸贴着冰凉的车窗，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看得入了神。
车轱辘碾过路面的青石板，发出沉闷又规律的轱辘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阿狸终于啃完手里最后一口干粮，随手拍掉手上的碎屑，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被反复折叠、边角磨得起毛的布防图。
“布防图上标的护卫换班时间，我全都记死了。”她指尖点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记，语气笃定又干脆，“一天三班，每班八人。换班时会空出一盏茶的空档，从后院矮墙翻进去，能完美避开第一道明岗。”
李鑫伸手接过图纸，随意扫了两眼，没说话，静静听她往下说。
“图上还标了暗哨。”阿狸继续补充，语气越发谨慎，“两个固定点位，还有一个流动岗。流动岗绕一圈是一炷香，只要掐准时机，就能悄无声息躲过去。”
阿九抬眼，沉声发问：“密道入口在哪？”
阿狸快速将图纸翻到背面，指尖重重点住一个画着圆圈的位置：“就在这，假山底下。楚梦瑶说，这条密道是金家内部死穴，只有核心亲信才知晓。”
李鑫收回目光，将布防图仔细叠好，揣进自己袖袋里，淡淡道：“先不急，到了地方再做打算。”
马车继续平稳前行，车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突然，灵儿缓缓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看向李鑫，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李公子，我们……是要去找我娘吗？”
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苏苏和瑶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下头，谁都不敢出声。阿狸立马低下头，假装专心摆弄衣角，刻意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李鑫沉默了片刻，喉结微滚，最终还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灵儿没有再追问，只是慢慢转回头，重新将小脸贴在车窗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九深深看了李鑫一眼，又转头望向灵儿，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青阳城那边，”阿九主动扯开话题，打破沉闷，“我提前联系了旧部，咱们进城后，会有人暗中接应。”
李鑫抬眼：“可靠吗？”
“都是当年跟着我的老人，信得过。”
李鑫微微颔首，随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传讯符——是楚梦瑶临走前给他的，直到此刻，依旧毫无动静。
“她在等最合适的时机。”他将传讯符重新收好，语气平静无波，“不急，我们先稳住。”
——
日头西斜，黄昏将至，马车缓缓驶入青阳城西门。
残阳如血，漫天霞光将巍峨厚重的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暗红色，整座城都透着一股压抑沉闷、令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之气。城门处的守卒无精打采地靠在墙边，只是懒洋洋扫了马车一眼，没仔细盘查，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李鑫再次掀开车帘，目光沉沉地望向街道两侧。
离开不过短短两个月，街道还是熟悉的街道，街边的铺子也还是老样子。路口卖糖葫芦的老头依旧蹲在老位置，街边茶水铺的蓝布旗幡，依旧洗得发白，在风里微微晃动。
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当初他带着阿九、苏苏和瑶瑶，一身狼狈，灰头土脸地从这座城里仓皇逃窜，身负一身债务，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而这一次，他回来了。
阿狸连忙缩了缩身子，将斗篷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压低声音急促提醒：“城里到处都是金夫人的眼线，别随意四处张望，免得暴露。”
李鑫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马车行至城门口告示栏附近时，阿九出声叫停了车夫。她利落跳下车，几步走到告示栏前，目光快速扫过，片刻后折返回来，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了？”李鑫问道。
“是老虫的悬赏令。”阿九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愤懑，“安的罪名是偷窃金家财物，畏罪潜逃。”
阿狸瞬间炸了，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人都死了，还要被她泼脏水背黑锅！这老虔婆，真是把人利用到死，死后还要狠狠踩上一脚！”
李鑫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朝车夫抬了抬下巴：“继续走。”
——
最终落脚的地方，是阿九旧部提前安排好的一处偏僻小院，藏在城南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里。四周都是寻常百姓人家，平日里安安静静，毫不起眼，不易引人注意。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勉强够几个人落脚居住。
苏苏和瑶瑶一进门就忙活起来，打水、扫地、整理床铺，手脚麻利地收拾屋子。灵儿依旧抱着她的布兔子，安静坐在门槛上，一双眼睛盯着院里冰冷的青砖地面，呆呆发怔。
阿狸蹲在墙根，绕着小院仔细打量了一圈，四处检查完后，快步走到李鑫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院墙太矮，随便就能翻进来，不安全。今晚我盯着四周，免得有人摸进来。”
李鑫看了她一眼：“辛苦你了。”
阿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开的热水，递到李鑫面前：“一路奔波，先歇口气。明天我去城里打探金家的消息。”
李鑫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站在院中，目光望向远处。
从这个角度，隐约能望见金府高高翘起的飞檐轮廓。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大地。那片飞檐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漆黑如墨，像一头蛰伏在暗处、随时准备扑食的凶兽，透着森然的压迫感。
“金家的事，”李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明天再议。”
他转身走进正屋，将阿狸画的布防图平铺在木桌上。烛火轻轻摇曳，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冷光。
“阿狸。”
“在。”阿狸立刻凑上前。
“明天你去金家别院踩点。只在白天行动，千万沉住气，不要惊动任何人。”
“明白。”阿狸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阿九也跟着走进来，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布防图，沉声道：“明天我带人去查探金府内部动静，看看金夫人最近是否还在城内。”
李鑫抬眼看向她，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叮嘱：“万事小心。”
阿九轻轻点头，不多言语。
屋内烛火微微跳动，再没有多余的声响，空气里满是紧绷的沉默，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波，静静蓄力。
李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青阳城特有的烟火气涌进来。他望着远处那片沉沉夜色，低声说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在对付金夫人之前，我还要先见一个人。”
（第四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