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我领着红火牛蚁族的族人日夜赶工。
一片片阔大芭蕉枯叶被藤蔓捆扎成圆润安稳的浮舟,一块块平整木片叠合、用湿苔藓嵌缝封水,做成耐得住浪涌的简易战船。
数千族人渐渐从茫然转为信服,从被动跟随变成主动出力。
赤红的身影在腐叶、树根、草木间来回奔忙。
族群里的老蚁与兵蚁首领,看在眼里,渐渐放下了心底的固执与轻视。
它们不懂何为未雨绸缪,却能看见我有条不紊的安排。
看见族人齐心协力备船囤粮的安稳,也隐约感知到空气中那份越来越迫近的凶险。
知己黑铠,更是日日登高守望。
它常独自攀上高高的枯枝顶端,黝黑坚硬的背甲迎着压抑的天风,一动不动凝望着雨林深处的云层涌动。
每当它从高处爬回,靠近我轻轻触碰触角,传来的信息素一次比一次急促、凝重。
那是天地气机的剧烈躁动,是大水蓄势待发的警示。
我懂它的提醒,也懂它的担忧。
这片雨林,唯有它懂我的忧心,懂我的远见,懂我不愿眼睁睁看着族群覆灭的执念。
就在一个闷热到令人窒息的午后,第一滴雨,轰然坠落。
在人类听来只是寻常雨滴,落在地面轻细无声。
可在我们蚁类的微观世界里,那一滴雨水,宛若从天坠落的巨大水球。
雨水砸在枯叶上,震得整片腐叶微微震颤,溅起细碎的水雾,轰然有声,震得触须发麻。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转瞬之间,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漫天雨帘遮蔽了整片林冠,密集的雨珠像无数坠落的水晶巨石。
风声咆哮,林叶狂舞,整座刚果原始雨林,瞬间被无边的雨幕吞没。
雨势越来越烈,没有片刻停歇,像是苍天裂开了缺口,要把积攒许久的水汽,尽数倾泻在这片大地。
地面的泥土很快被浸透,松软的腐叶层吸饱雨水,变得泥泞湿滑。
雨水顺着树根沟壑往下流淌,渐渐汇成细流。
细流又交织成小河,顺着低洼地势奔涌,水声潺潺,渐渐化作轰鸣的浪涛。
几只来不及赶回巢穴的红火牛猛蚁被困在枯枝间,硕大的雨珠接连砸落。
沉重的水团猛地压在蚁身背上,瞬间将身形单薄的个体直接掀翻,六足朝天慌乱蹬踏。
细细的肢足在空中徒劳划动,一时难以翻身。
有的被飞溅的水雾冲得身形踉跄,踉跄着扒住粗糙的树皮边缘,触须不停急促颤动,极力稳住快要滑落的身子。
大水珠顺着叶面滚落,汇成细细的水流,顺着沟壑横冲直撞,将几只猛蚁冲得东倒西歪。
它们彼此靠近,慌忙用触角相互触碰示意。
慌乱中互相抵着身躯,一只蚁足勾住另一只的腹节,勉强借力稳住重心。
稍有不慎便会被流水卷走,困进积水的低洼缝隙里,只能紧紧扒住枯叶纹路。
我心头一紧,立即派出最强壮的几只兵蚁前去救援。
并释放急促的信息素,号令全族立刻撤离巢穴,向提前备好船只的高处土台集结。
数千红火牛蚁族人,早已被连日的氛围渲染,生出本能的惶恐。
听到我的号令,没有丝毫迟疑,工蚁、兵蚁、幼蚁有序出动,顺着早已熟悉的路线,沿着树根陡坡,井然有序向高地撤离。
赤红的长队蜿蜒爬行,像一条流动的赤色光带,在雨雾泥泞里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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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打湿我们的外壳,冰冷的水流顺着躯体滑落,脚下泥泞湿滑,稍不留神便会被冲下沟壑。
兵蚁们自发守在队伍两侧,护住弱小幼蚁与年老同族,彼此紧靠,彼此扶持,信息素里满是紧张,却丝毫不乱阵脚。
这一刻,我深深动容。
蝼蚁虽微,却有族群大义;身躯虽小,却懂守望相依。
就在族人尽数撤离巢穴没多久,山下的洪流已然暴涨。
山间积水顺着沟壑狂奔而下,裹挟着枯枝、烂叶、碎石,化作浑浊汹涌的洪浪,一路席卷。
浊流漫过地面,灌入红火牛蚁世代栖居的枯木根系巢穴。
原本幽深安稳的蚁巢,瞬间被大水淹没,洞口被浊浪封堵。
内里的通道、储粮室、育婴室,尽数泡在冰冷洪水之中。
若是没有我提前预判、提前迁离、提前备舟,此刻数千族人,早已尽数葬身洪流,尸骨无存。
心底一阵后怕,也一阵庆幸。
我领着族人登上高处干爽土台,一排排树叶浮舟、木片战船静静停靠在水边,被藤蔓牢牢固定。
舟船虽在风雨里轻轻摇晃,却安稳而牢靠。
我指挥大家按次序登舟,幼蚁、老蚁居内,兵蚁守在船沿,一只只红火牛蚁有序踏上枯叶小舟。
密密麻麻的赤色身影落满一艘艘浮舟,在雨雾洪流之间,像一叶叶乱世孤舟,承载着一族生灵的性命与希望。
而风雨之中,一道孤傲的黑色身影,始终不曾靠近舟群。
是黑铠。
它独自守在土台最边缘,背甲迎着狂风暴雨,任由雨珠重重砸在坚硬鞘甲上,一动不动眺望远方雨林深处。
它替我们留意着洪水流向、周遭异动、其他虫类逃窜的踪迹。
但凡有一丝凶险临近,便会立刻用气息向我传递预警。
它本可寻一处安稳石缝避雨,独善其身,安稳躲过这场洪灾。
可它没有。只因我曾救它一命,它便甘愿在狂风冷雨里,为我、为整个红火牛蚁族,默默守望,做风雨里最忠诚的哨探。
望着它孤然伫立的背影,我心底泛起一阵温热的酸涩。
人间交友,常有虚情假意、利来利往;微观虫界,却有这般纯粹的知恩图报、生死相护。
洪流还在上涨,浑浊的浪涛在林间沟壑肆意奔涌。
浊浪淹没低处草木,填平低洼沟壑,整个雨林底层,化作一片浩渺泽国。
无数微小生灵被洪流裹挟、冲散、吞噬,哀嚎与慌乱的气息在雨雾里四处弥漫。
而我的红火牛族人,安稳栖身一叶叶枯叶浮舟之上,彼此紧靠,气息相依。
我立在最大一艘木片战船的前端,任由冷雨拂过触须,望着茫茫雨幕与滔滔洪浪。
身为白九天,我闯过人间无数险峰绝境,从未有过这般肩上扛着千条生灵命运的沉重。
可身在蚁躯,身在族群,便有了责任,有了牵绊,有了放不下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