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四部·南山
第50章 赛道
(1958年冬)
省运会决赛那天,天放晴了,风还是硬。
玉鸾醒得比闹钟早。她躺在集训队宿舍的硬板床上,听见外面有人起来跑步,脚步声踩在煤渣路上,沙沙响。她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把脸洗了两遍。冷水拍在脸上,人清醒了。她把头发梳紧,挽了个髻,别好号码布——22号。布角压了压,贴实了。
孙慧仁从隔壁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吃点东西,别空腹上场。"
玉鸾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不下去。她又咬了一口,硬吞了。
"紧张?"慧仁问。
"不紧张。"玉鸾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面屑。"就是不想吃。"
检录处设在赛道起点旁,一张长桌,两个工作人员。玉鸾报了名字,签了字,领了统一配车。铁架沉轮,一律不准使用私人自行车。她捏了捏车把,踩了一下踏板,感觉车把略高,座垫偏硬,不太顺手。
她蹲下来检查轮胎,摸了摸链条,调了一下刹车线的松紧。站起来跨上去骑了两圈,回来把座位往下压了一寸。
够了。车是工具,人是根本。
选手陆续到齐,二十多个人。有穿运动服的,有穿工装的,有像玉鸾这样穿蓝布褂的。旁边有人喊她"宋同志,紧张不?"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赛道是城郊公路,黄土压实,两边种着白杨,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两侧拉了警戒线,线外站满了人。
玉鸾推车走到起点,把车支好,站在旁边等。风从裤脚灌进来,腿上的肌肉绷得紧。她弯了弯腰,活动了一下脚踝,又甩了甩手。
远处,一队军人在赛道沿线布岗。军装笔挺,间距均匀,像钉子一样钉在警戒线内侧。
玉鸾没看他们。她看着前方的赛道,弯道、直道、折返点,昨天走过一遍,记在脑子里了。
发令员举起了枪。
枪响。十几辆自行车同时启动,车轮滚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像远处打雷。
有人抢头,压着身子猛蹬,前几秒就冲到最前面。玉鸾没跟。她知道自己的体力——山路练出来的耐力是长项,爆发力不是。她按自己的节奏起步,稳稳跟在第一梯队末尾,不争不抢。旁边有人超车,车把几乎擦着她的肩膀,她没偏,没晃。
蹬三圈,换一口气。压弯时重心往内偏,身体和地面几乎平行;出弯时加速,车辙笔直。这些动作,她在春溪的山路上练了无数次,摔过、疼过、爬起来再骑。如今到了赛场上,反而觉得比山路容易——路面平整,没有碎石,不用躲坑。
第一个折返点,领先的几个人开始喘了。玉鸾还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旁人越骑越乱,呼吸发喘,她越骑越定。
赛道中段,她慢慢提了一点速。不明显,但身边的选手一个个被她落在后面。有个泉州来的女选手跟她并排骑了半公里,侧头看了她一眼,玉鸾没看回去。那人跟不住了,掉下去。
后半程,体力不支的开始掉队,心急的乱了步调。玉鸾还是按着节奏,沉腰、发力、平稳向前。她感觉小腿有些酸,但手不抖,呼吸不乱。春溪的山路比这难骑多了——上坡要推,下坡要刹,雨天路滑,冬天冻手。比起那些,平路赛道简直是恩赐。
周南山站在第二个折返点旁边,军装笔挺,站姿如松,半步不越警戒线。
他不应该看赛道的。他的任务是维持秩序,盯人群,防拥挤踩踏。但那道蓝色身影从折返点拐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跟了过去。
不是因为她骑得最快,是因为她骑得最稳。别人在抢,她在守。别人在冲,她还在守。
跟了一秒,收回。他重新看向人群。
最后一圈,玉鸾开始发力。不是突然加速,是一点点把力量放出来,像拧水龙头一样,慢慢拧大。前面还剩三个人,她一个一个超过去。第一个,弯道切内线;第二个,直道加速;第三个,最后五百米,她把踏板踩得飞快,轮子嗡嗡响。
不是冲刺,是匀速超越——像春溪的溪水,不急,但一直流,流着流着就把别人甩在后面了。
冲线。
她没有欢呼,没有抬手,只稳稳收住车,减速,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地,平复呼吸。风灌进领口,汗从额角滑下来。她用袖子擦了一下。
她拿了名次。第三名。
颁奖台上,她接过铜质奖章和奖状,还有一条毛巾、一块香皂。奖章不大,铜底珐琅,刻着"优胜"两个字,背面是年份。她微微鞠躬,转身下台。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周南山就站在台侧值守。近得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两个人始终没有对视,没有招呼,像会场里最普通的两名同志。
散场的时候,两拨人在路口遇上了,擦肩而过。
他声音低沉,只一句公事口吻:"宋同志,表现很好。"
她点头,干净应声:"多谢周连长。"
仅此两句,分寸分明,无半分逾矩。
玉鸾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赛道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穿军装的身影站在远处,逆光,看不清脸。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宿舍,她把统一赛车交还集训队,收拾好自己的包袱。奖章和奖状叠好放进包里,毛巾香皂也塞了进去,不张扬、不炫耀。同屋的莆田大姐问她拿了第几名,她说第三。大姐说"不错了",她没接话,把包袱带子扎紧。
慧仁在门口送她。"路上小心。"
"嗯。"
"回去以后别不练了,明年还有机会。"
玉鸾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好。"
长途汽车站不远。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还是关不严,缝里漏风。她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的路往后退。
风吹得眼睛发涩,她眯了眯眼,没停。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响。
想起那个路口擦肩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公事口吻,跟对别人说话没两样。但她记得他的声音——低,稳,不急不慢。
他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她每一次经过的时候,都知道他在。
她没多想。闭上眼。春溪还有半天的路。灶间的灯还亮着,粥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