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峰,执剑阁。
江湖人言“天下剑阁出天墉”,所指正是此处。
此阁凌云倚峰,山势虚悬于空,故有一诗,赞其妙伟:
“塔势如涌出,孤高立峰中。登临出世界,蹬道盘虚空。突兀压神州,峥嵘鬼斧工。四角挨星月,剑阁摩苍穹。下窥望峰去,俯览万里云。波涛千里浪,苍茫映眼中。”
风逸雪仰首望去,眼见剑气成云,环阁缭绕,沉声道:“赤霄剑就是在此尘封了十年光阴?”
“十年烟雨,不过弹指一瞬。”乌云子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
风逸雪目光微凝,眼底似有暗流翻涌:“为何带我来此?”
“让你见一见,这赤霄剑磅礴的浩然剑气。”
乌云子转身,话音沉了三分:“也看看你,见剑如见己心时,会是何种模样。”
话音未落,他倏然一步踏前,左手托剑,右掌紧扣龙纹剑柄——
掌心真气奔涌,赤霄剑鞘赫然嗡鸣!
“出——鞘!”
应声,剑鞘剧震,乌云子掌心道道真气如锁似缚,缠绕剑柄,赤霄竟一寸寸挣扎着脱鞘而出——
剑锋渐露,如暗夜破晓,寒星骤亮,
慢慢地……缓缓地……
极不情愿地,逐渐映入这人世。
长剑出鞘三寸——
一股磅礴剑气倒卷四散,直冲九霄,震的其袍袖猎猎作响。
执剑阁内,两千六百柄长剑竟同时震颤低吟,似惧似敬,如朝君王。
风逸雪伫立于剑气激荡中,白衣翻卷如浪,面色却波澜不惊,唯垂在身侧的指节无声收拢——
方才一瞬,他忽觉胸口气海似有剑意共鸣,悄然翻涌。
“归——鞘!”
乌云子大袖一挥,赤霄仓哴一声铿然入鞘,天地骤然复归平静。
“此即所谓:剑有灵,择主而栖,非真主不出。”
乌云子缓缓吐息,额间细汗未散,煞白的脸色已恢复了先前的红润。
风逸雪轻声反问:“既非真主不出,你却何以令它出鞘?”
乌云子含笑摇头:“剑心通灵,若非其主,以甚大功力而强驱之,形同逆水行舟,必遭反噬。方才我逼此剑出鞘三寸锋芒,若换修为稍逊者,恐已经脉俱损,所以此法并不可取。”
他将赤霄递出,目光落在风逸雪脸上:“剑,可以给你。但需应我一事。”
“请言。”风逸雪接剑,触鞘生温,一股暖流自掌心潜入经脉,转瞬隐没。
“持此剑,当行正道。若恃之为恶……”
乌云子目光凝重,声如铁石:“纵天涯海角,天墉城必诛之。”
言语至此,他微微一顿,又缓声叮嘱道:“再赠你八字——天折安四海,赤霄镇八方。”
“何解?”风逸雪垂目看向手中长剑,指腹轻轻摩过鞘上古朴纹路。
“此剑来历非凡,一旦离开了天墉城,于江湖而言,便如龙归四海,再无枷锁的束缚。这其中轻重,你可明白?”
“那又如何,君子器在手,自可纵横江湖,心惊、胆颤,皆不足虑。”
“画凌烟,上甘泉,自古英雄属少年。”
乌云子颔首赞罢,深深看了风逸雪一眼,“执剑在心,善恶在你一念间。”
言毕,他拂袖转身,悠然踱步离去,余音却随风散入苍茫雾霭:“一念起,天涯咫尺,乘风来;一念灭,咫尺天涯,随风去。”
应声,风逸雪忽闻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怎么,连句道别的话也不说,便打算走了么?”
他回首,只见石阶前,萧天亦一袭紫衣临风而立,身侧还站着一位姿容明媚、气质清冷的红衣少女——拂雪颜。
山风拂衣,风逸雪握剑抱拳:“江湖路远,终须一别。二位,后会有期?”
“这是书本里千古流传的一句场面话,听来却是潇洒。”
萧天亦轻叹:“却不知今日一别,重逢将是何期!”
风逸雪微微一笑,“书上亦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此后一别,但愿他日江湖重逢,你我皆已得偿所愿。纵难再会,也应了那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莫愁!”
拂雪颜轻声接话,嗓音如泉击玉,“书上还说了——人生何处不相逢。”
山风习习,撩动她额间几缕青丝,拂过其微泛霞色的脸颊。
她上前一步,递出一叠整齐白衣,耳梢染上淡绯:“衣已洗净。今日来,一是还衣,二是……”
话语稍顿,她看向风逸雪的目光掠过一抹微澜,又迅速收回,转向其手中的赤霄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冽:“上次比剑我虽败于你手,却未心服。盼有朝一日,能再与你一较高下。”
“若有机会,在下定当奉陪。”风逸雪接过衣衫,一缕清浅淡香萦入袖间。
他再度拱手:“山高水长,二位珍重。”
萧天亦敛了玩笑神色,正声道:“愿君年少且天真,心有繁花不染尘。历尽山河春长在,一生所遇皆良人——保重。”
风逸雪转身离去,背影渐远,终隐入茫茫云岚深处,不见踪迹。
“师姐?”萧天亦侧首,眼中笑意流转,“可是……看上我这兄弟了?”
拂雪颜睫羽微动,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你兄弟?你与他很熟么?”
萧天亦嘴角轻扬,浅笑道:“自然。师姐若有莲香意……”
“别胡咧咧。”拂雪颜已迈步踏上台阶,红衣翩跹如蝶。
萧天亦笑吟吟跟上:“喜欢便喜欢,有什么可害羞的。所谓英雄红颜,江湖佳话。只要师姐开口,小师弟愿为引线之蝶。”
“真不明白,掌门师伯怎会收你为徒。”拂雪颜颊泛轻霞,步履加快,声音却听不出喜怒。
萧天亦仍微笑紧跟,不紧不慢道:“师姐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条件很简单——只需你教我个一招半式,我便将风兄的喜好性情,一一道来。”
语声渐散,山风卷起落叶。
远处钟声又起,一声,又一声,似在送人远去,又似在等人归来。
江湖便是这般——
如山看水,水流山还在。
有人离去,便有人等待,而江湖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