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西市的喧嚣就顺着风漫了过来。
陈诚意靠着墙角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又拼回去似的,处处发着酸。左臂的旧伤夜里又渗了血,黏在衣襟上,结出一块硬硬的暗红血痂。他试着抬了抬胳膊,疼得下意识龇牙吸气。
旺财早就醒了,正蹲在旁边低头舔毛,听见动静立马抬眼看过来,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饿了。
“知道,等下就给你弄吃的。”
王雨柔靠墙蜷着,怀里死死抱着那只玉盒,睡得很沉。林心怡躺在一堆破布上,脸色虽依旧苍白,却比昨日好了不少。陈诚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了,烧总算是退了。
总算熬出点盼头。
他撑着墙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迈步朝账房走去。旺财乖乖跟在脚边,走两步就回头瞟一眼王雨柔,那眼神分明在问人怎么办。
“让她再睡会儿。”陈诚意头也不回地轻声道,“白天人多眼杂,她抱着玉盒不安全,心怡也动不了,先在这儿待着,我很快回来。”
旺财迟疑地顿了顿脚步,最终还是快步跟上了他。
账房里,周老头正埋着头整理账本,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来了?昨天你做的表格我拿给隔壁布庄看了,人家也想做一份。”
陈诚意微微一怔:“多少钱?”
“三枚灵石。”
比上次多了。
“行。”他拉过凳子坐下,拿起笔就准备干活。
旺财安静蹲在门口,像个沉默的守门石兽,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往来的行人。
埋头抄了半个时辰,陈诚意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倒不是累的,是饿的。昨天只啃了半块干硬的粗粮饼,今早水米未进,胃里空荡荡的发慌,握笔的手都微微发颤。
周老头余光瞥见他的模样,默默从桌底下摸出两个凉馒头,随手推到他面前:“吃吧。”
陈诚意没矫情,拿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又凉又硬,干巴巴地剌嗓子,却实实在在能填肚子。另一个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随手丢给门口的旺财。旺财张口接住,三下五除二就吞了下去,连嚼都没来得及嚼。
“你倒是慢点吃。”陈诚意看着地上干干净净,无奈扯了扯嘴角,“我都没尝出啥味儿。”
旺财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尾巴又轻轻扫了下地。
【系统:旺财摄入食物,体力恢复3%。当前状态:轻伤。】
【系统:宿主摄入食物,体力恢复2%。当前状态:轻伤,轻度饥饿。】
又是这点恢复量。
陈诚意心里叹口气,早就习惯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布庄的老板娘亲自找上门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靛蓝粗布棉袄,手里攥着一摞皱巴巴的账本,一进门就扬着嗓子喊:“周叔,你说的那个会做表格的小伙子呢?”
周老头抬了抬下巴,示意陈诚意。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左臂缠着脏兮兮的绷带,身上衣服打了好几块补丁,脸色蜡黄发白,一看就是落魄外来户。眉头下意识皱了皱,却没多说什么,把账本重重拍在桌上:“三天前的账全乱套了,你帮我重新理清楚。三枚灵石,干就现在动手。”
“干。”陈诚意把刚抄完的账本推到一边,伸手接过布庄的账本翻了起来。
布庄的账比周老头的还要乱。日期颠三倒四,收入支出混记在一处,好几处数字都明显写错了。陈诚意耐着性子,先花半个时辰把错账一一挑出来,再一点点整理成清晰的表格。
老板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你以前做过账房先生?”
“差不多。”陈诚意头都没抬,手上的笔没停。
上辈子敲Excel混饭的手艺,这辈子倒是派上了用场。
快到正午,陈诚意总算把布庄的账全部理顺。老板娘翻了翻,越看越满意,当即从袖袋里摸出三枚灵石放在桌上。
“明天我把上个月的账也拿来,你一并帮我弄了。”
“没问题。”
老板娘走后,陈诚意看着桌上的三枚灵石,加上昨天剩下的,一共六枚半。离入城需要的十枚,还差三枚半。
【系统:任务倒计时 11:23:47。当前进度:6.5/10。】
还差三枚半。周老头下午的活干完,能拿一枚半,还差两枚。
他正低头盘算,账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叫喊。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汉子慌慌张张从门口跑过,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抓贼!有人偷钱袋!”
瞬间,整个西市都炸开了锅,人群躁动起来,吵吵嚷嚷地涌过去。陈诚意探头往外看,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人群里拼命穿梭,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正疯了似的往出口方向跑。
那小偷从账房门口跑过的时候,离他不到三丈远。
几乎是同一瞬间,旺财动了。
它猛地从门口蹿出去,三条腿蹬得飞快,后腰原本就没好利索的伤疤当场崩开,丝丝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它却半点都不在意。不过二十步,旺财就将小偷扑倒在地,张口死死咬住了对方的手腕。
“啊——!”小偷疼得发出一声惨叫,手里的钱袋瞬间脱手,重重砸在地上,几枚灵石哗啦一声滚落出来。
周围的人立刻一拥而上,有人死死按住小偷,有人慌忙捡起散落的灵石。丢钱的失主匆匆赶来,把灵石捡回钱袋,对着周围人连连道谢。
旺财松开口,退到一旁,低头舔了舔嘴角沾到的血迹,抬头看向陈诚意,尾巴轻轻晃了晃。
“好狗!”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周老头慢悠悠从账房走出来,低头看了看旺财,又抬眼看向陈诚意:“这狗是你养的?”
“嗯。”
“不错。”周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灵石递过来,“帮西市抓住了贼,这是大伙凑的赏钱。”
陈诚意伸手接过灵石,低头看向旺财。
一枚灵石。加上下午周老头的工钱,刚好够数了。
【系统:宿主获得灵石×1。当前进度:7.5/10。】
下午,陈诚意埋头把周老头的账全部整理妥当。
周老头仔细翻了一遍,十分满意,从抽屉里拿出两枚灵石递过来:“说好的下午工钱一枚半,额外再给你半枚辛苦钱。你做的表格确实省心不少。”
【系统:宿主获得灵石×2。当前进度:9.5/10。】
就差半枚。
陈诚意盯着面板上的数字,嘴角抽了抽。
又是半枚,跟他是犯冲吗。
他放下笔站起身:“周伯,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就差半枚灵石就能入城了。你先预支给我,明天我再出来帮你干活,把这半枚补上。”
周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几秒,缓缓开口:“你这人干活踏实实在。”
说着,从抽屉里摸出半枚灵石放在桌上:“不用补了,就当我替西市谢谢你这条狗。”
陈诚意拿起那半枚灵石,紧紧攥在手心,沉默片刻,低声道:“谢了。”
说完转身走出账房,旺财默默跟在他身后。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
【系统:任务倒计时 02:15:33。当前进度:10/10。】
【系统:临时任务「入城」完成。任务奖励:无(但你不用睡城外了)。】
这系统的冷幽默,真是没谁了。
陈诚意回到墙角,轻轻叫醒王雨柔,小心翼翼背起林心怡,带着旺财,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挑担子的货郎、赶马车的商贩、牵着牲口的农户,全都挤在一起,等着检查路引、缴纳入城灵石。守卫面无表情地挨个核对,流程半点不含糊。
很快就轮到了陈诚意。
守卫上下打量他一眼——左臂缠着破绷带,背上背着一个虚弱的女子,身边跟着一条瘸腿的狗,模样看着格外狼狈。
“路引。”
“没有。”
“入城灵石。”
陈诚意从腰间的布兜里摸出十枚灵石,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守卫仔细数了一遍,点了点头,又多看了他一眼,沉声提醒:“进城后七天内,必须去南市登记身份,逾期直接逐出城外。”
“知道了。”
守卫抬手放行:“下一个。”
陈诚意背着林心怡,带着王雨柔和旺财,一步一步跨过城门。
脚下的路从坑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路;路边低矮的棚户变成了整齐的砖瓦房;耳边的嘈杂依旧,却不再是西市那种混杂着汗臭、牲口粪便的喧闹,空气里隐隐飘着街边小摊的饭香。
饭香钻入鼻尖,陈诚意脚步下意识一顿,肚子咕噜了一声。
但他没有往面摊走。
他转头看向路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问:“请问,这附近哪有医馆?”
老妇人指了指前面:“往前走两条街,拐角处有一家济世堂,赵大夫坐诊。”
“多谢。”
陈诚意加快脚步,朝医馆方向走去。背上的林心怡动了一下,轻声问:“去哪?”
“看大夫。”
“……我没事。”
“烧了一晚上,你说没事?”陈诚意脚步没停,“听话。”
王雨柔抱着玉盒跟在后面,旺财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像是在带路。
济世堂不大,门脸老旧,门口的木头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发黑,但“济世堂”三个字还能看清。陈诚意推门进去,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灰布长衫,正在捣药。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陈诚意的左臂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林心怡。
“放那边床上。”赵大夫指了指角落里的竹榻。
陈诚意把林心怡轻轻放下,让她靠坐在榻上。赵大夫走过来,伸手搭上林心怡的脉搏,闭眼默了片刻,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和舌苔。
“蛊毒刚清,气血两亏,身体虚得很。”赵大夫收回手,看了陈诚意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朋友?”赵大夫笑了一下,没再追问,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提起笔写药方:“我开三副药,一天一副,煎了喝。这副是补气血的,这副是清余毒的,这副是安神的。”
“多少钱?”
“一副药一枚灵石,三副三枚。”
陈诚意摸了摸腰间。
刚交完入城费,兜里又空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兜里剩下的碎银子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灵石没了,碎银子收吗?”
赵大夫看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子,又看了看林心怡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收。但不够。还差一半。”
陈诚意正要说什么,王雨柔从旁边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默默放在柜台上。那是她仅剩的一点家当。
赵大夫看了看那两块碎银子,又看了看陈诚意和王雨柔,摇了摇头:“算了,就当老夫做善事。三副药,给你们。但有一说一,吃完这三副,还得再吃三副。到时候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谢谢赵大夫。”陈诚意接过药包,转身把林心怡重新背起来。
赵大夫在后面喊了一句:“让她多休息,别劳累,别受凉。过几天再来复诊。”
“记住了。”
陈诚意走出济世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三副药,三枚灵石。
碎银子不够,还是欠了人情。
他站在街边,四处看了看。不远处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通铺十枚碎灵石,单间五十枚”的牌子。
陈诚意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根本不够。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进旁边一家看起来最破旧的通铺客栈。
“住店。”
柜台后的胖妇人正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通铺十枚碎灵石,单间五十。狗不能进屋。”
陈诚意把兜里所有的碎银子和铜板都掏了出来,堆在柜台上:“我就住一晚,这些够吗?”
胖妇人扫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行了行了,看你们可怜,通铺就通铺吧。狗拴门口。”
陈诚意接过钥匙,背着林心怡往后院走。通铺是大通间,一排床铺挨着,已经住了几个人,有打呼的、有磨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
他把林心怡放在最里面的床铺上,帮她脱了鞋,盖上薄被。王雨柔坐在旁边的床铺上,抱着玉盒,轻声问:“我们……安全了吗?”
“暂时安全了。”陈诚意低声说,“止戈城禁武,暗血阁的人不敢在这里动手。”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旺财还蹲在那里,见他出来,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走,去给你买点吃的。”
旺财站起来,跟在他脚边。陈诚意在街边买了一碗面,两个馒头。面是他自己的,馒头是给旺财的。他蹲在路边,一边吃面一边把馒头掰碎了喂旺财。
暖阳晒在背上,面条热乎乎地滑进胃里。
穿越快一个月了,这是第一顿正经的热乎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旺财,旺财吃得满嘴馒头渣,尾巴一直在摇。
“明天还得去西市,把周老头的半枚灵石还了,把布庄的活干完。”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说给旺财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然后……去南市登记身份,再找个便宜点的住处,先把心怡的身体养好。”
旺财抬起头,舔了舔嘴,看着他。
“……还有暗血阁的追杀令。”
他沉默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吃完面,陈诚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带着旺财往回走。
夕阳西下,止戈城的街道被染成一片暖橙色。
他走在街上,步子不快不慢。
旺财跟在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
穿过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市的方向。
欠周老头的半枚灵石,明天得还。布庄老板娘的活,明天得干。林心怡的药钱,还得想办法赚。
该还的债,一分都不能少。
该活的日子,一天都不能糊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旺财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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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