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盯着那个孩子，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孩子很小，很瘦，皮包着骨头，像一根干柴。他光着身子，身上没有衣服，皮肤是灰色的，像死人。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疆无法，嘴角带着笑。
“你不信？”孩子问。
疆无法没说话。孩子转过身，走到供桌前，爬上去，坐在桌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脚很小，脚趾很长，像手指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笑了。“你把我扔进火里的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没死。火里很热，很烫，烧掉了我的皮，烧掉了我的肉，可烧不掉我的骨头。”
他抬起头，看着疆无法。“我的骨头是你儿子的。你儿子的骨头，烧不掉。”
疆无法喉咙发紧。孩子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很小，很凉，像冰块。“你扔不掉我的。我是你儿子。你亲生的儿子。”
疆无法握住孩子的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你不是。我儿子死了。死了三年了。”
孩子笑了。“死了就不能活过来？你师父就能。他用我的骨头炼成了我。我现在活了，站在你面前。你不认我？”
疆无法盯着他，盯着那张小小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睛。他想起秀禾，想起她挺着大肚子的样子，想起她抱着孩子笑的样子。那些都是假的，师父编出来的。可这个孩子是真的吗？他不知道。
孩子缩回手，转身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身体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上面刻满了金色的符文。和那个青铜炉子上一模一样。疆无法盯着那些符文，手指收紧了。
孩子回头看着他。“你看见了？这就是你师父炼的。他用一千个人的骨头炼成了我。我是尸王。完美的尸王。”
疆无法摇头。“你不是尸王。你只是一个孩子。”
孩子愣住了。他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说什么？”
“我说你只是一个孩子。”疆无法走到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不管你是什么炼成的，不管你身体里有多少骨头，你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没人要的孩子。”
孩子的嘴瘪了，眼睛红了。不是红色，是红，像要哭。可他没哭，他咬着嘴唇，忍着。
“你跟我走。”疆无法说。
孩子摇头。“我不能走。我要在这里等你师父。他要我在这里等你。”
疆无法站起来，看着他。“你不用听他的。你是人，不是工具。”
孩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地上动，像手指一样，抓挠着地面。“我不是人。我是怪物。你刚才说的。”
疆无法沉默了。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你走吧。别管我了。我习惯了。”
他转身，走到供桌下面，蹲下去，缩成一团。疆无法走过去，蹲下，掀开桌布。孩子躲在里面，抱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头发很硬，像钢丝。孩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疆无法站起来，走出城隍庙。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可那些人看见他就躲。他们看着他浑身是血，满脸是伤，抱着一个不存在的婴儿，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低头看自己的怀里，空的。婴儿没了，可他还保持着抱着的姿势，手弯着，像还抱着什么。
他放下手，走出茶峒镇。镇子外面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草，草很黄，很干，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树，树很密，很绿。山脚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坟，很大，很新，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秀禾”。
疆无法站在碑前，看着那三个字。碑是新的，字是新的，坟也是新的。可秀禾死了三年了。谁给她立的新碑？他蹲下，摸了摸碑，很凉，很滑，像摸在冰上。
坟在动。土在翻，石头在滚。坟顶裂开一道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的，很细，很小，像女人的手。手抓住坟沿，用力往上撑。一颗头从坟里冒出来，长发披散，遮住了脸。
疆无法站起来，退后一步。头慢慢转过来，面朝他。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张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
是秀禾。
秀禾从坟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水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睁开眼，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她。“你是谁？”
秀禾笑了。“我是秀禾。你的妻子。你孩子的母亲。”
疆无法摇头。“你不是。秀禾死了。死在你手里。”
秀禾不笑了。她看着疆无法，那两个黑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你认出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秀禾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肉一块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露出下面的脸，另一张脸，苍老的，干瘪的，满脸褶子。是阴婆。
疆无法盯着她。“你没死？”
阴婆笑了。“死了。又活了。你师父把我救活的。他需要我帮他看着这座坟。”
疆无法看着她。“什么坟？”
阴婆转过身，指着那座坟。“这不是秀禾的坟。这是你师父的坟。真正的坟。他把自己埋在这里，等着你来找他。”
疆无法走到坟前，低头往里看。坟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坟底有光，金色的，一闪一闪的。他趴在坟沿上，把身子探进去，想看清那是什么。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推了他一把。他掉进了坟里。
坠落了很久。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他想喊，喊不出声。砰的一声，他砸在什么东西上。很硬，很凉，像石头。他挣扎着爬起来，四处摸。四周是墙，石头的，很光滑。他摸了一圈，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只能容一个人。
脚下是平的，很硬。他蹲下，用手摸，是棺材盖。他正站在一口棺材上。
棺材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棺材盖在抖，棺材钉在往外冒。他跳下来，退到墙边。棺材盖飞了，从里面坐起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是金色的。是尸王，和之前那只一模一样。
尸王从棺材里站起来，看着疆无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它走出棺材，走到疆无法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师父把你骗进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
尸王笑了。“他让你以为他要死了，让你以为你还有机会救他。可他没有。他只是在利用你。他需要你的命，来激活我这个尸王。”
疆无法盯着它。“你是他炼的？”
尸王点头。“他炼了我一百年。用一千个人的血，一千个人的骨头。可他炼不成。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尸王伸出手，指着疆无法的心口。“缺你的心。”
疆无法愣住了。
尸王笑了。“你师父的心太黑了，不能用。别人的心又不配。只有你的心，最干净，最合适。他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
疆无法后退一步，撞在墙上。退不动了。尸王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抓向他的心口。手很尖，很利，像刀一样。疆无法侧身躲开，手擦着他的胸口过去，划破了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血喷了出来。
尸王看着手上的血，伸出舌头舔了舔。“好甜。”
它又伸手抓过来。疆无法拔出桃木剑，一剑砍过去。剑砍在尸王手上，手断了，掉在地上，化成黑水。尸王看着断掉的手腕，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烟。它又伸出一只手，这只没断。它抓住疆无法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疆无法双脚离地，喘不上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尸王把他举到面前，金色的眼睛盯着他。“你的心，是我的了。”
它把手伸进疆无法的胸口。剧痛，撕心裂肺的剧痛。疆无法惨叫，挣扎，可挣不脱。那只手在他胸口里摸索，摸到了他的心。它在跳，咚，咚，咚。
尸王笑了。“好跳。”
它用力一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