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资料室的灯管闪了一下，熊砚没抬头。他正把周敏的照片和围巾纤维图并排钉在白板上，又用红笔圈出RZB-09编号对应的发放名单——六十三名女性，其中三十七人户籍仍在本市，十二人曾在2013年冬季频繁出入南站周边。
他抽出这十二人的档案卡，一张张摊开在桌上，像洗牌似的摆成扇形。指尖停在周敏那张时，耳边忽然又响起那句话：
“……车站……好冷……他不是来接我的……”
声音很短，断得干脆，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一声闷响。熊砚顿了顿，顺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味道已经淡得只剩点苦底。他放下杯子，拿起记号笔，在周敏的名字下方画了三条横线。
不是怀疑，是确认。
他调出当年铁路工地的考勤记录扫描件，发现这批围巾发放后一个月内，有七名女工因“个人原因”提前离岗。周敏不在其中，但她最后一次打卡是在失踪前三天，之后再无记录。
熊砚打开地图软件，标出南站出口、货运站旧址、以及尸体被发现的位置。三点连成一个钝角三角形，而周敏最后出现的监控点，正好卡在车站到工地之间的废弃小路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起身走到隔壁解剖室。尸体已经重新冷藏，但他还是戴上手套，掀开裹尸袋看了一眼颈部骨骼的压痕。缠绕方向是自右向左，力度均匀，说明对方惯用右手，且动作不慌乱，像是熟练地完成某个流程。
回到办公室，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周敏生前最后24小时活动推演》。从她下班时间开始，逐条填入已知信息：晚七点四十六分，出现在南站广场监控；八点零三分，进入便利店买热水袋和面包；八点十九分，走出便利店，抬头看了眼车站大钟，然后往出口走。
她在等一个人。
熊砚把这几段监控截图拼在一起，放大她的面部表情。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反而有轻微的笑意，像是看到了熟人。但当她真正走向那个人时，镜头就断了。
他关掉视频，转头看向白板上的红笔标记。现在缺的不是动机，也不是路径，而是那个“不是来接她的人”到底是谁。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振发来的消息：“保安找到了，姓陈，以前在货运站做夜班巡逻，现住城西老砖房小区3栋。”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褪色工装背心，站在自家门口抽烟。
熊砚回了个“好”，顺手把文档保存，拎起外套出门。
苏振那边已经谈完回来，警车刚拐进支队大院，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响。他下车时手里捏着录音笔，脸上的汗还没干。
“问到了。”他拉开副驾门，把笔塞进夹层，“那几天确实有个男的常在车站晃，穿灰夹克，戴鸭舌帽，专门跟刚下火车的女孩搭话，说能介绍工地的活儿，包吃住。”
“有人跟他一起？”
“没有。但这人嘴甜，会看人说话。陈保安记得有一次看见他跟个穿红围巾的姑娘走一块儿，俩人边走边聊，看着不像强迫。”
熊砚点头：“那就不是随机作案。”
“还不止。”苏振抹了把脖子上的汗，“陈保安说，那阵子夜里总听见后巷有车发动的声音，路线不对劲——本来从车站出来该往东走主路，可那车每次都绕西边废料场，再拐上高架。”
熊砚眼神动了一下：“行车轨迹异常。”
“对。我已经让技术科调附近十年内的交通卡口备份数据，看能不能捞出来点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楼，楼梯间回音很重。快到二楼时，柏庄从拐角探出脑袋，手里举着个U盘。
“哎哟两位大忙人，可算回来了。”他晃了晃手，“我这边也挖出点货。”
熊砚停下脚步：“说。”
“老刘，以前在南站后街摆烤串摊的，现在退休回乡下了。我托他外甥联系上，昨晚通电话，他说周敏那天确实来了，晚上八点多，穿红围巾，拎个塑料袋，在他摊子前站了一会儿，说等人。”
“有没有说等谁？”
“没提名字。但老刘记得，后来来了个男的，个子不高，穿深色夹克，俩人说了几句，女的点点头，就跟着走了。”
“长什么样？”
“只记得手特别干净，不像干力气活的。老刘原话是‘这年头工地招人，哪有手这么白的’。”
苏振冷笑一声：“冒充工头？”
柏庄耸肩：“更离谱的在后头。”他插上U盘，打开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这是我哥们儿，当年跑夜班网约车的。他硬盘一直留着，刚翻出来一段——2013年12月17号晚上九点零七分，载过一个男的从南站后巷出来，副驾坐着个低头的女的，穿浅色羽绒服，脖子上有红色织物露出来。”
画面很晃，光线差，但能看清副驾女子侧脸轮廓，和周敏的照片高度吻合。
“司机说那人一路上话很少，但导航设的是城北方向，半道又改去东郊，绕得邪乎。最后在一条断头路边让他停车，给了双倍钱，扶着女的下了车。”
熊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视频结束，黑屏反光映出他自己的脸。
“车牌呢？”
“没拍全，只抓到尾数‘568’，车型是银色老款捷达。”
“够了。”熊砚转身就走，“我要查当年所有登记在案的捷达车，重点筛查夜间进出南站周边的记录，尾号带568的优先。”
柏庄一把拉住他袖子：“你这就去？饭不吃啦？”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都是饿狠了。”柏庄松开手，从兜里掏出块巧克力塞进他口袋，“拿着，别又在电脑前坐到半夜，搞得跟熬夜赶论文似的。”
熊砚没推，只是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苏振跟上来：“我陪你去机房，顺便把陈保安的笔录整理一下。”
柏庄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叹了口气，拔下U盘揣好，也转身下了楼。
市局技术科的服务器嗡嗡作响，熊砚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滚动着上千条车辆通行记录，他用三个条件筛选：车型为捷达、注册时间在2010至2013年间、尾号含568。
结果跳出十七条。
他一条条点开比对，结合当晚周边卡口的时间戳，最终锁定一辆车牌为“KX568”的银色捷达。车主名叫赵立军，登记住址是城东汽配城家属楼，职业栏写着“个体运输”。
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行政处罚，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辆车在2013年12月18号凌晨一点十七分，曾出现在距离尸体埋藏点不足两公里的加油站监控中。加油员手写台账显示，当时车上只有驾驶员一人。
熊砚把这条记录单独截下来，贴进推演文档的最后一栏。
时间跳到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脑子里还是那句重复的话：“他不是来接我的。”
不是没来接，而是——来的人不对。
他睁开眼，重新打开周敏的社交账号备份文件。聊天记录早就清空，但系统恢复出一条发送于当天下午五点的留言：“你说请我吃饭庆祝找到新工作，几点见？”
对方账号已注销，无法追溯。
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她是冲着“新工作”去的。
一个愿意为陌生机会深夜赴约的女孩，不会轻易相信别人，除非对方掌握了让她信任的信息。
比如，真的知道她在找工作。
比如，知道她需要钱。
比如，知道她戴着那条红围巾。
他把文档保存，命名为“周敏案_线索整合_V1”，然后点了打印。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堆在托盘里。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过二十点五十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少了。
他知道，明天一早，这份材料就会摆在苏振桌上。
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十年前逃进了时间的缝隙里。
但现在，缝正在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