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熊砚把车停在城郊施工区外围的土路上。雾还没散,挡风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他没等完全擦干净就推门下车,白大褂下还穿着昨晚那身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对讲机里传来苏振的声音:“你到了?尸体在挖土机东侧十五米,埋得浅,但腐得厉害。”
“知道了。”熊砚应了一声,拎起工具箱往里走。鞋底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声,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警戒线外抽烟,见他过来,其中一个掐了烟,低声说:“头儿说让你先看一眼围巾。”
熊砚点头,蹲下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尸骸半露在外,泥土只盖到胸口位置,脖颈处缠着一段褪色织物,红底已经发灰,边缘磨损严重,一角被铁锹割开,露出几根断线。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下布料,粗糙,有股陈年霉味混着土腥。这围巾不是随便买的,针脚太密,边角还缝了个小标签,虽然字迹模糊,但能看出是成批发放的劳保用品。
“铁路系统的?”他自言自语。
“十年前那边建货运中转站,招过一批临时工。”苏振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当时配发过同款围巾,橙红底,说是防寒用。后来项目停了,人也散了。”
熊砚没接话,只是把围巾残片小心掀开一点。颈部骨骼有压痕,不是绳索勒的,更像是被什么软物反复缠绕收紧。他掏出相机拍了几张,又从包里取出采样袋,把断裂的一角装进去。
“上报了吗?”
“报了。没人报案,也没失踪记录匹配,按流程可以当无名尸移交殡葬科。”苏振顿了顿,“但我看了埋法——不是乱扔。是有人挖坑,摆正了再盖土,连头都朝北。不像抛尸。”
熊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我叫你来。”
两人对视两秒,都没多说。一个不立案的案子,法医不会主动介入;可只要熊砚到场,就意味着不能轻易结案。
“送回中心。”熊砚合上工具箱,“我下午出初步报告。”
解剖室里冷光灯照得墙面发青。尸体已经清洗过,骨架完整,软组织大部分腐败脱落,只能靠残留衣物和牙齿磨损判断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熊砚戴上手套,拿起手术刀,在颈部围巾缠绕处轻轻划开最后一段结。
就在布料脱离颈椎骨的瞬间,耳边响起声音。
女声,很轻,像从井底往上飘:
“……车站……好冷……他不是来接我的……”
熊砚手一抖,刀尖蹭过肋骨,发出细微刮响。
他立刻停下动作,闭了下眼。耳鸣来了,左边太阳穴开始跳,像是有人拿细针往里扎。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等那阵刺感过去,才继续剪下整条围巾,摊在桌上拍照。
声音没再出现。
但他记住了那三句话。
他打开电脑,调出市局内网的旧物资档案,在搜索栏输入“铁路临时工 配发 围巾”。系统跳出2013年第三季度的采购清单:红底加橙条纹,编号RZB-09,发放范围为城西货运站建设组,共三百二十七件。
他又查了当年该站点的用工登记表,筛选女性、本地户籍、年龄相符的名单,剩下四十六人。再结合交通监控记录,发现那年冬天有十二人曾在晚间进出过火车站周边区域。
他把这十二人的基本信息导出来,新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待核”。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振发来的消息:“资料室给你留了位,老档案搬上来了。”
熊砚脱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顺手把止痛药瓶塞进裤兜。出门时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三分。他走得不快,走廊灯光一格一格扫过他脸上,影子短促地闪。
资料室在刑侦支队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院停车场。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堆满了泛黄的纸盒,最上面贴着标签:2013年 女性失踪人口(未立案)。
苏振坐在角落翻一份笔录复印件,听见脚步声抬头:“来了?我把近三年所有没结案的女性失联记录都调了,一共三十七例。符合你刚才说的‘车站’‘年轻’‘无后续踪迹’条件的,有三个。”
他递过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三张照片。
第一个叫周敏,22岁,职校毕业,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南站广场的监控里,穿着羽绒服,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备注写着:“自称去见网友,聊天记录显示对方账号已注销。”
第二个叫李娟,25岁,超市收银员,家人称她那天说要倒班,之后再没回家。无监控,无线索。
第三个叫陈晓兰,27岁,离异,孩子由前夫抚养。派出所接到邻居报警称屋内多日无动静,破门后发现人已不在,现场整洁,行李带走,疑似自行离开。但此后从未在任何系统留下痕迹。
熊砚盯着第一张照片。
周敏的脸有点圆,眼睛不大,笑的时候露出虎牙。她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背后是傍晚的天光,右手抬起来似乎在找人。
他忽然想起那句碎语。
“他不是来接我的。”
不是“没来接我”,而是“不是来接我的”。
说明她看见了人,但那个人,不对。
熊砚把照片放大,移到屏幕中央。又打开自己刚建的文件夹,把RZB-09围巾的样式图拖到旁边对比。周敏脖子上那条浅色围巾,颜色接近,但拍得不清楚。
他翻出尸检时拍的围巾纤维显微图,放大边缘磨损处——有一道斜向勾线,像是被钩子挂过留下的拉丝。再比对当年物资样本图,完全吻合。
“就是这批。”
苏振没问他是怎么确定的,只说:“要立专案吗?”
“立。”熊砚坐下来,打开立案建议书模板,手指敲着键盘,“死因暂定机械性窒息,致害物为纺织类软质缠绕物,来源为2013年铁路建设组配发围巾。结合尸体发现位置与当年工程区域重合,建议重启2013年相关失踪案件复查程序。”
文档打好,他点了打印。
苏振接过纸,签字,盖章,放进专用流转袋。
灯管嗡地轻响一声。
熊砚没动,仍盯着屏幕上那张老照片。周敏的笑容凝在那里,像被困在某个黄昏再也走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喉咙干,伸手摸了下保温杯,里面只剩一口凉茶底。窗外一辆环卫车驶过,洒水口喷出的弧线掠过玻璃,短暂地模糊了影像。
照片又清晰时,他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