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叔和我婶子没走,在农场招待所住了下来。
他们不甘心,第二天又来了。这回没吵没闹,换了一副笑嘻嘻的面孔。
我婶子一进门就拉着我娘的手,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嫂子,昨天是我不对,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我们也是为了丫头好,你想想,丫头在农场有啥出息?回老家,好歹有亲爷爷亲叔叔,以后嫁人也方便……”
我娘把手抽出来,冷冷地说:“丫头在农场挺好,有学上,有饭吃。不用你们操心。”
我叔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嫂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爹说了,丫头要是留在你这儿也行,但你得给点补偿。毕竟丫头是陈家的骨血,你不能白占着。”
“补偿?”我娘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你们要啥补偿?”
“也不多,”我叔叔伸出一只手,“五百块。给了钱,以后丫头的事儿我们再也不管。”
五百块!在那个年代,五百块是什么概念?我娘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八块六,不吃不喝也要攒将近两年。我爸一个月四十二块,也要攒一年。
我娘气得脸都白了:“五百块?你们咋不去抢?”
“嫂子这话说的,”我婶子笑眯眯的,“五百块多吗?大哥活着的时候,往老家寄了多少钱?少说也有几千块吧?那里面可有你的工资呢。我们就要五百,已经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了。”
我娘差点被这话气吐血。他们把她的工资花光了,现在反过来跟她要钱,还说“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这理儿上哪儿说去?
“没钱。”我娘咬着牙说,“一分钱都没有。”
“没钱也行,”我叔叔说,“那把丫头给我们带走。”
“你敢!”我娘一把把我拉到身后,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谁敢动丫头,我跟他拼命!”
我叔叔脸色一沉,正要说话,我爸从外面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又来了?”他看了我叔叔一眼,声音不大,可带着一股子寒意。
我叔叔跟我婶子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发怵。我爸是副场长,在这地界上是有身份的人,他们人生地不熟的,真闹起来讨不了好。
我婶子挤出个笑脸:“刘场长,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想商量商量丫头的……”
“没啥好商量的。”刘德柱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春燕跟她妈,哪儿都不去。你们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要是想闹事,农场有保卫科,你们可以试试。”
我叔叔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站起来说:“行,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他拉着我婶子走了,这回是真走了。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老家。
后来我爷爷又来过几封信,一会儿说要把我告到法院,一会儿说要来农场闹,可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大概是知道我爸是副场长,不好惹,也就认了。
我娘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了。
她开始学着做新菜。以前她就会煮个面条、熬个稀饭,现在跟着农场的嫂子们学,学会了蒸馒头、擀面条、包饺子,还学会了腌咸菜、做酱豆子。我爸每次吃饭都夸她做得好,她就红着脸说“少拍马屁”,可下一次做得更用心了。
我爸也变了一点。他以前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现在在家里话多了起来,有时候还跟我娘开个玩笑。有一回他下班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野花,递给我娘说:“给,路上看见的,怪好看的,就摘了。”
我娘接过来,脸红得跟那花儿似的,嘴上说“多大年纪了还弄这些”,可那花儿在桌上插了好几天,蔫了都没舍得扔。
我呢,在学校里也越来越好了。何老师说我聪明,学东西快,期末考试考了班里第三名。我拿着成绩单跑回家,我爸看了,高兴得把我举起来转了一圈:“我闺女真厉害!将来肯定能上大学!”
“上大学”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可看见他那么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那年冬天,青海湖边上冷得要命,可我们家的炕烧得热乎乎的。我趴在炕上写作业,我娘在旁边纳鞋底,我爸坐在桌边看报纸——他认得字多,在部队学的,没事就喜欢看报纸。
炉子上坐着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我娘放下鞋底去灌水,我爸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歇着,我来。”
他接过水壶,给我娘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我娘端起来喝了一口,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家。
虽然穷,虽然苦,可我们有彼此。
写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你跟你后爸感情这么好,那你亲爹呢?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我小时候想过很多遍。恨不恨的,说不上来。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就记得他打我娘的样子,记得他喝完酒回来摔东西的声音,记得他从来没有抱过我。
可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娘说,不划算。
她说得对。与其恨一个死人,不如好好活着,活给他看。
至于后来我们家又发生了什么事,我在农场里怎么长大,我娘和我爸后来又经历了什么风风雨雨……
别急,咱们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