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城的秋天,一天比一天凉了。
听雪楼后院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的花,翠儿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不扫了,任那层金黄铺在青砖上,踩上去软绵绵的。芷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描红簿,一笔一划地写字。她现在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声音还是细细的,像小猫叫,但比起几个月前那个连“爹”都喊不出来的小姑娘,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沈凌玥坐在桂花树下喝茶,看着芷儿写字,心里难得地平静。
萧珩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皇城司的公文在看。他最近在泽州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京城那边的事大多交给手下人去办。柳七说他“乐不思蜀”,阿蛮说他“阴魂不散”,他都不在意。
“掌柜的!”柳七的声音从前厅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沈凌玥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每次柳七用这种声音喊她,准没好事。
柳七胖乎乎的身子从月洞门挤进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掌柜的,城东出事了!恒通钱庄的老板周守财死在了书房里,死法邪门得很!”
沈凌玥站起来:“怎么个邪门法?”
柳七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他跪在一幅画前面,脸上带着笑,但人已经死了。更邪门的是——那幅画上的人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萧珩合上公文,看了沈凌玥一眼。
“一起去。”他说。
沈凌玥点头,叫上阿蛮和谢云辞,四人骑马赶往城东。
恒通钱庄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面上,是泽州城最大的钱庄之一。老板周守财四十五岁,做钱庄生意二十年,家底殷实,但为人刻薄吝啬,放高利贷起家,在城里的名声不太好。
沈凌玥赶到周家时,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周老板死在书房里,脸上还带着笑呢。”
“邪门!太邪门了!”
“是不是遭了报应?他放高利贷逼死过不少人吧?”
沈凌玥挤进门去,知府吴大人已经在了,正急得团团转。看到沈凌玥,他像看到了救星。
“沈掌柜!你可算来了!这案子太邪门了,本官查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查出来!”
沈凌玥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后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兵丁。沈凌玥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那幅画。
画很大,约莫三尺长、两尺宽,裱工精致,画框是红木的。画上画的是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男人,面容清瘦,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那笑容说不上诡异,但看久了让人心里发毛。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那幅画本身,而是画前面的人。
周守财跪在地上,面朝墙壁,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像是在膜拜。他的脸上带着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微笑——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半闭,安详得不像是死人。
沈凌玥蹲下来,仔细观察了周守财的面部。皮肤没有变色,嘴唇没有发紫,确实不像中毒。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冰凉的,已经僵硬了。
谢云辞放下药箱,开始验尸。他的手法一如既往地沉稳,先用银针刺了几个部位,然后检查了死者的口鼻、颈部、胸口。
“死因是窒息。”谢云辞说,“被人用枕头之类的东西闷死的。死前没有挣扎,说明凶手可能是他熟悉的人,或者他在睡梦中被闷死。”
“死亡时间呢?”
“大约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
沈凌玥站起身,环顾书房。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的书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的笔墨纸砚也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是从里面栓死的,门也是从里面锁上的——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门是谁打开的?”
周家的丫鬟春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声音发抖:“是……是奴婢。今早给老爷送早膳,推门推不开,叫了几声没人应。奴婢去找了管家,管家带人撞开的。”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春兰点头:“是。撞开的时候,门闩掉在地上。”
沈凌玥走到门口,看了看门闩。门闩是铁制的,很结实,掉在地上,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如果凶手是从门口出去的,他必须在离开后把门闩从里面插上——但这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有穿墙术。
“窗户呢?”沈凌玥问。
春兰说:“老爷每晚都会亲自检查窗户,关好了才睡。昨晚也是。”
沈凌玥走到窗前,检查了窗栓。窗栓也是铁制的,从里面插着,外面不可能拨开。但萧珩走过来,用匕首的刀尖轻轻挑了一下窗栓——栓子很松,稍微用力就能拨开。
“可以从外面用细铁丝拨开。”萧珩说,“拨开之后从窗户出去,再用细铁丝从外面插上。”
沈凌玥点头。密室的手法找到了。
她从窗户翻出去,在窗外的地面上仔细搜索。青砖铺的地面上有很多脚印,分不清哪些是凶手的。但在窗台的边缘,她发现了一根细长的白色丝线,像是从衣服上挂下来的。
她把丝线收好,又回到书房。
现在最诡异的问题不是密室,而是那幅画。
沈凌玥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上那张脸——和周守财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眉眼的距离、鼻梁的高度、嘴角的弧度,连左眼下方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萧珩站在她身后,“有人故意把画中人的脸画成了周守财的样子。”
“但周守财说这幅画是他半个月前买的古画。”沈凌玥说,“如果是古画,画中人的脸怎么可能是他的?”
“那就说明——这不是古画。”
沈凌玥让人把画取下来,翻到背面。
背面用朱砂写着两个字——“报应。”
笔迹工整有力,像是专门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沈凌玥盯着那两个字,沉默了片刻。
“把画带回去。让谢云辞仔细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