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第三天,陈啸开始骂人了。
不是真的骂。是不留情面。一个兵趴在地上,屁股撅着,头抬着,枪架在土堆上,像一只探头探脑的鸭子。陈啸走过去,用脚尖踢了一下他的屁股。“趴下去。屁股撅这么高,等日军打靶?”兵往前蹭了蹭,屁股还是撅着。陈啸蹲下来,把他的胯骨往下按。“贴着地。贴着。你是土里长出来的,不是蹲在土上面。”兵的身子贴下去了,脸埋进土里,呛了一口灰,咳起来。
“头抬起来。下巴着地,不是脸着地。下巴着地,子弹打不中你的脸。头抬起来,你才能看见敌人。”兵把下巴支在地上,眼睛从土堆的缝里往外看。陈啸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就这样。记住这个姿势。你以后就靠这个活着。”
他又走到下一个。这个姿势对了,但枪架得太高,枪管伸出土堆一截。陈啸把枪管按下去。“伸出去,人家就知道你在这儿。藏在缝里,从缝里瞄。看不见就挪,别把枪伸出去。”兵点了点头,把枪收回来,重新架。
陈啸走了一圈。二十几个人,姿势对的不到一半。他回到前面,站在他们对面。
“你们觉得我烦不烦?”
没人回答。
“烦。我知道。但打仗不是你们以前在村里打架。打架输了,鼻青脸肿,过几天好了。打仗输了,命没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
“有。但你们没有。”
没有人听懂这句话。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继续练。趴下,站起来,换位置。趴下要快,不是蹲下去,是摔下去。身子一歪,胯骨着地,然后趴平。摔不会?练。”
他示范了一次。站着,忽然身子一歪,左胯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平,枪从肩上滑下来,架在面前。整个过程不到一秒。他站起来,拍拍土。“练。”
二十几个人开始摔。有人摔得重,闷哼一声;有人摔得轻,像坐下去的;有人摔了趴不平,腿还翘着。陈啸一个个纠正。
中午,太阳高了。陈啸让休息。他走到赵铁柱旁边,蹲下来。赵铁柱递给他一碗水,他没接。
“有纸吗?”
“什么纸?”
“能写字的。烟盒纸也行。”
赵铁柱从兜里摸出几张烟盒纸,皱巴巴的。又从怀里掏出一截铅笔,铅芯断了一截,用线绑着。
陈啸接过来,蹲在地上,把烟盒纸铺在膝盖上。想了想,开始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得。
“卧倒:下巴着地,头抬起。枪藏缝里。”
“打:二十米再打。远了不打。”
“换:打一枪,换个坑。”
“撤:分散跑。别回头。”
“伤:出血,按住。腿伤,爬。手伤,自己绑。”
他写完了,看了看,又加了一条。
“命:你一条,换他三条,赚。”
他把纸递给赵铁柱。“找识字的,多抄几份。一人一份,揣怀里。丢了再抄。”
赵铁柱接过去,看了看。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像钉子,钉在纸上。他没说话,把纸叠好,揣进兜里。
下午,赵铁柱找来两个人。一个姓刘,念过私塾;一个姓孙,高小毕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把陈啸写的那张纸抄了二十几份。纸不够,用草纸,用包装纸,用烟盒纸。字迹工工整整的,比陈啸的强多了。抄完了,叠成小块,一人发一份。有人不识字,把纸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揣着什么宝贝。
陈啸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第五天。他教自救。
“伤了怎么办?”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喊?喊有用吗?喊了谁救你?战场上你倒了,没人救你。自己救。”
他蹲下来,用破布缠自己的胳膊。“出血了。按住。按不住就绑。绑在伤口上面,靠近心脏的那头。勒紧。勒到不出血为止。”
他在自己胳膊上缠了一圈,用牙咬着破布的一头,另一只手拽紧。“疼。疼就对了。不疼说明你死了。”
他站起来,把破布解开。
“腿伤了,爬。用手肘,用膝盖。爬到你该去的地方。别躺着等死。等不到。”
“手伤了,自己绑。牙咬着一头,另一只手拽。”
他停了。
“你们会疼。疼也得做。疼总比死了强。”
有人问:“连长,你伤过吗?”
陈啸没回答。他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臂上的伤疤。好几个,新的旧的,有刀伤,有弹片划的,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磕的。他没说话,把袖子放下来。
第七天。
他开始挑人。
二十几个人站在院子里。他一个个看过去。眼神稳不稳,手抖不抖,枪擦得干不干净,训练的时候听不听招呼。
他挑了四个。姓刘的,识字的那个。姓孙的,高小毕业。一个小个子,姓王,跑得快,反应快。还有一个姓李,老兵,打过仗,身上有伤,但脑子清楚。
四个人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要被干什么。
“你们四个,明天走。”
姓刘的问:“去哪?”
“南边。找部队。找打日本人的部队。找到了,留下。教他们你们学会的这些东西。”
四个人没说话。
“纸呢?”
他们从怀里掏出那些叠成小块的纸。有人已经揉皱了,有人还用布包着。
“留着。丢了再抄。抄不会就背。背不会就死了算了。”
没人笑。
“你们不是逃兵。你们是种子。从这里走出去,把你们学会的,教给更多人。一个人教十个,十个教一百个。一百个人上了战场,多活一个,就值了。”
他看着他们。
“走吧。”
四个人站着没动。
姓刘的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陈啸手里。是一截铅笔,比赵铁柱那根长一点。陈啸看了看,揣进怀里。
“连长,”姓刘的说,“你叫什么?”
“陈啸。”
“陈连长。我记住了。”
他走了。姓孙的跟上去。小个子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朝陈啸鞠了一躬。姓李的最后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连长,你教的那些,够活了。”
他走了。
陈啸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风吹过来,凉了。赵铁柱走到他旁边,递了一根烟。陈啸接了。耳朵上已经没有位置了,他看了看手里的烟,叼在嘴里。
“你说,他们能活着吗?”赵铁柱问。
陈啸没回答。
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能。”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但他得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