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啸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人。
二十几个，昨晚那些。有人靠着墙，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着打哈欠。枪靠在墙根，长的短的，还有一支鸟铳，枪托用铁丝箍着。赵铁柱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凉水。他喝了一口，递给旁边的人。那人也喝了一口。碗在人群里传了一圈。
陈啸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没人看他。有人在搓手，有人在摸枪。早上的风凉的，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味道。
“把枪拿上。跟我走。”
他转身往村外走。身后有人说话，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有脚步声跟上来。他加快了，脚步声也快了。出了村，是一条土路，路边是庄稼地，麦子刚返青，绿茸茸的一层。他走过田埂，走到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半亩的样子，地势高，三面空旷，一面靠着土坡。
他停下来，转过身。人跟过来了，稀稀拉拉的，站成一片。
“知道带你们来干什么吗？”
没人回答。一个年轻人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教你们打仗。”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在土里画了一道。
“这是壕沟，到腰深。”他又画了一道。“这是土堆，垒在前面，加高。”
他在壕沟后面画了一个小圈。“你蹲在这里。枪架在土堆上。从缝里往外瞄，别露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挖壕沟。到腰深。前面的土别扔，垒在前面。开始。”
人散了。有人去找铁锹，有人蹲在地上看。赵铁柱站在旁边，没动，看着陈啸。陈啸没看他，走到一人面前，那人蹲在地上，拿一根木棍在挖土。
“铁锹呢？”
“没有。”
“用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动。陈啸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刨了几下，挖了一个坑。土是松的，好挖。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用手。挖到腰深。”
他走到旁边，又一个人蹲着，用刺刀在刨。刀尖插进土里，撬起来一块，用手扒开。
“刺刀不是这么用的。”那人抬头看他，没说话。
“打仗的时候刺刀钝了，你拿什么捅人？”那人没回答。陈啸蹲下来，把手伸进土里，刨了几下。“用手。手就是铁锹。”
他走了一圈。有人挖得快，有人挖得慢。一个年轻人挖得最快，已经挖到膝盖了。陈啸蹲在他旁边，看了看。“太窄了。宽一点。要能转身。”
年轻人没抬头，继续挖。土从两腿间抛出去，扬了他一身。
半个时辰后，壕沟挖好了。不深，有的到腰，有的只到大腿。前面的土堆高了，不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趴进去。”
人散到壕沟里，趴下，枪架在土堆上。有人趴得太高，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陈啸走过去，把他的头按下去。“露头就死。枪从缝里往外瞄，别把枪管伸出去。伸出去，人家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走到赵铁柱站的位置，离壕沟大概五十米。“瞄我。”
枪口抬起来，对着他。有直的，有歪的，有几支枪口朝着天。陈啸站在原地没动。
“你们瞄的是谁？”
没人回答。
“你们瞄的是一个人。一个站着不动的人。战场上的人会站着不动吗？”
他走了几步，向左，向右。“动了就打不着了。所以放近了打。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越近越好。近了，你打不中也能打中。”
他走回壕沟前面。“把枪给我。”一支三八式递出来。他接过来，蹲下，枪架在土堆上，从缝里往外瞄。“看见了吗？枪管不伸出去。身子不露出去。就这么瞄。敌人走到二十米再打。”
他把枪还回去。
“打一枪，换一个位置。别在原地待着。日军的枪法准，你不换位置，第二枪就打你头上。”
“怎么换？”有人问。
“蹲着跑，别站起来。跑到旁边那个坑里。没有坑就挖，挖快点。”
他走到壕沟另一头。“手榴弹。不要一起扔。分批次。第一批扔出去，第二批等两秒再扔。让他们抬不起头。扔的时候别站起来。蹲着扔，扔完缩回来。”
他看着这些人。有人听明白了，有人在皱眉。他蹲下来，在土里画了几个圈。
“打仗不是拼命。是算账。你一个人，换他三个人，你就赚了。换他五个人，你赚大了。换十个，你就成神了。”
有人笑了一下。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
“但别想着当神。想着活着。活着回来。”
太阳升高了。空地上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陈啸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人坐在壕沟边上喘气。赵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你教的这些，比他们以前学的都管用。”
陈啸接了碗，没喝。
“以前谁教过他们？”
“没人教。”赵铁柱说，“发一支枪，拉到山上，就打。”
陈啸没说话。他把碗里的水喝了，把碗放在田埂上。
“明天继续。”
“明天教什么？”
“怎么撤。”
赵铁柱看着他。“还没打，就教撤？”
“活着才能打。死了什么都打不了。”
赵铁柱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啸。陈啸接了，看了看，又递给赵铁柱。
“别了，耳朵上挂不住了。”
赵铁柱看了他的耳朵。两根烟别在那里，烟纸皱了。他没说什么，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火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风里散开。
陈啸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春天来了。那些梦里的人还在那里，他救不出来。但眼前这些，他能教一个是一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叫他们回去。下午拆枪，教他们擦。”
赵铁柱点了点头。
陈啸转身往村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