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被子有太阳的味道。炕是凉的,但比磨坊的麦草强多了。他侧躺着,面朝墙,把被子裹紧了。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东西——白天的那些脸,那些枪,赵铁柱说的那些话。想着想着,就沉下去了。
不是睡。是掉进去的。
一开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着,脚下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往前走,走不快,腿像灌了铅。然后他听见声音。很远,很小,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停下来,听。
声音大了。
不是风。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在喊什么,听不清。他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开始跑。腿还是沉,迈不开。他用手扒开前面的黑暗,像扒开草丛。
他看见了。
人。很多的人。老人,女人,孩子,年轻人,当兵的,穿老百姓衣裳的。密密麻麻的,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在喊。嘴巴张着,手伸着。不是喊他。是喊救命。
他听清了。
“救命——”
“救命——”
“救命——”
几千几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像雷,从天上压下来。
他冲过去。
第一个抓住他的手。一个老人,手是枯的,皮包骨。他抓住那只手,往外拉。拉不动。老人的脚像长在地上。他使劲拉,老人还是在原地。老人的嘴张着,在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的。
他松开,去抓另一个。一个孩子,七八岁,脸上有泥,眼睛睁得很大。他抓住孩子的胳膊,往外拽。拽不动。孩子的手在他手里,冰凉的。他使劲拽,孩子的身体纹丝不动。孩子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他又松开。去抓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人,他都抓不住。他的手从他们身上穿过去,像抓空气。他们在喊,他在拉。拉不出来。一个都拉不出来。
他跪下来了。跪在那片灰蒙蒙的空地上,周围全是人。他们在喊救命,他听得到,碰得到,但拉不出来。他把手插进土里,土是湿的,凉的。他抓着土,土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喊了一声。
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
他在黑暗里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了。后背全是汗,衬衣湿透了。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砸在胸腔里,像有人拿锤子敲。他喘着粗气,大口大口地吸,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炕是凉的。他的手脚是冷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汗,脖子后面也是。
他坐了很久。心跳慢慢缓下来了。但那个梦还在,那些脸还在,那些喊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冻的,是梦里的那些手——他抓住了,但拉不出来。现在手还在抖。
他下地。脚踩在地上,凉的。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照进来,白花花的,像霜。院子里没有人。远处有山,黑的,沉默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的,带着土腥味。他站在门口,光着脚,让风吹了好一会儿。
回去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又睁开。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房梁是木头的,黑的,被烟熏的。角落里那只蜘蛛还在织网,已经织了大半张。他看着那只蜘蛛,看着它在月光里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织。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天快亮了,窗纸发白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闭上眼。
这一次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