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泪眼婆娑的未婚妻,张升顿生我见犹怜之感,问道:“那好,我保证,为了妙锦,今后不会再冒险了,成不成?”
徐妙锦这才点了点头,破涕为笑道:“这还差不多。”
于是两人就在院中,一边欣赏着月色,对饮小酌;一边互道别来之情,思慕之苦,不知不觉间就已到了戌时末刻。
徐妙锦有些惋惜的说道:“恒山号称绝塞名山,其主峰天峰岭更是叠嶂拔峙,气势雄伟,被誉为北国万山之宗主,只可惜升哥已到了那里,却无暇游览,便匆匆离去了。”
张升笑道:“有你相伴,即使是寻常去处,于我而言,也是人间胜境。反之,就算是绝塞名山,我也没有任何兴致,妙锦若是想去恒山,日后我陪你一同去游览便是。”
听闻此言,徐妙锦甚是欢喜,正欲开口时,老管家徐有德却已穿过竹林,匆匆走了过来。
对二人行礼过后,徐有德笑着问道:“大爷让老奴过来询问忠勇伯,不知是否需要,由我们派人送您回府?”
张升知道,此时天色已晚,尽管自己与徐妙锦有着婚约,然而若是夤夜才走,甚至是留宿不归,都会有损她和徐家的名声,于是笑着说道:“真是巧了,在下也正要告辞,不过我有护卫和车夫同行,就不劳烦徐总管了。”
徐有德笑着点了点头,当下便退在了一旁,既不催促,也不再多言,只是活脱脱像一枚硕大的电灯泡。
徐妙锦懊恼道:“人家也没说不走,大哥便急着遣有德叔来逐客,真是比爹当年还要古板!”
徐有德恍若未闻,仍是面带微笑的站在一旁。
张升安慰道:“无妨,时辰确实不早,我也该走了,等到闲暇时候,我再来探望你便是。”于是与佳人依依惜别之后,便笑着说道:“徐总管请。”
徐有德伸手一引,也笑道:“忠勇伯请。”
相较于魏国公府的和睦氛围,京师钟鼓楼附近的驿馆之中,则是一片死寂之气。
此间的陈驿丞,正战战兢兢地解释道:“侍郎大人,今日晚间时分,下官还亲自来给王公公送过晚饭,那时他还是好端端的,谁知……”
说着看了一眼,双目几乎就要瞪出,在半空中不住晃悠的王植尸身,陈驿丞顿时又被吓了一哆嗦,连忙闭上了眼说道:“谁知现如今就成了这样。”
齐泰怒道:“此人干系重大,你为何不派人严加看管!”
陈驿丞哭丧着脸道:“下官确是在院外安排了人手盯着,但王公公毕竟不是囚犯,上面既然没有交待,我也不敢对其过分监视,还请大人见谅啊。”
齐泰戟指喝道:“巧舌如簧,你这厮……”
方孝孺劝道:“尚礼兄息怒,现下先问明案情,找出王植的死因要紧。”待好友点了点头后,便问道:“陈驿丞,你的人在我们来之前,可曾发现什么异常,或是看到了可疑之人?”
陈驿丞道:“回方大人的话,下官方才,已细细盘问过四个在这里守卫的驿卒,可据他们所说,从我送完晚饭离去,到几位大人来此之前,并非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也没看到有人靠近过此间。”
见问不出什么,方孝孺先是仔细查看了一遍房间,这才命人放下了吊在半空中的尸体,苦笑道:“解兄,看来这次又要劳烦你了。”
解缙道:“方大人不必客气。”对其拱了拱手后,便开始验尸。
谁知这次没过多久,解缙便忍不住“咦”了一声。
齐泰赶忙问道:“莫非有何蹊跷之处?”
解缙颔首道:“此人并非自缢而亡,而是被人从身后勒死的。”
齐泰追问道:“何以见得?”
解缙解释道:“上吊自杀者,通常都会脸色苍白,而被勒死之人,则会面色紫红。”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王植的脸上,果然呈现出的是紫红之色。
齐泰问道:“这里面,可有什么说法?”
解缙道:“之所以会自缢而亡,是因为人被绳索悬在半空之时,颈部血脉受到下坠之力的压迫,从而窒息致死,故而这种死法的面色会是苍白的;而若是被人勒死,由于颈部骤然受到过大且集中的力量,死者的气息便会因为受到阻塞,脸色就会变得紫红。”
方孝孺颔首道:“原来如此。”说着叹了口气,又道:“看来有些人,终究还是快了咱们一步啊。”
齐泰道:“无妨,既然是他杀,就足以说明那人已经开始做贼心虚,只要咱们能在这里寻到蛛丝马迹,就能到御前去检举他了!”
言及于此,齐泰转头称赞道:“解兄果然了得,这两次验尸,多亏有你这位行家里手相助。”
解缙拱手道:“齐侍郎过奖了,在下也只是根据宋慈先生在《洗冤集录》中的记载,做出些许判断,算不上是什么行家。”
瞥了推官卢迥一眼后,齐泰道:“那也殊为不易,总比有些尸位素餐,只会唯唯诺诺之辈,要强上太多了。”
其实卢迥在做官之前,不仅喜欢吟诗作对,而且为人爽朗,时常与同窗一起饮酒赋诗,人称“迥狂”。然而入仕之后,由于没有背景,屡屡受挫,这才变得折节恭慎起来。
此时见对方一再折辱,卢迥虽然气往上冲,但还是顾及着彼此身份有别,拱手问道:“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泰道:“你说便是。”
卢迥道:“要想验出是勒死还是自缢,原本也不止有这一种法子,无论是根据颈部勒痕,还是查看死者的舌骨,都可以看明原委。”
随即走到尸体前,卢迥指着其颈部说道:“往往自杀者的颈部勒痕,会呈现“八”字,他杀的痕迹虽然也很相似,但是自杀者的痕迹更为光滑平缓,这是因为上吊自杀的人会经历一个死亡过程,伴随的是身体的下坠之力。他杀则是对着咽喉部位用力,这是伪造不了的。”
就在众人对其刮目相看之时,卢迥又打开了死者的口,续道:“还有,死者的舌骨,也会因为不同的死因,而……”
谁知说到这里,卢迥便不再说下去了,而是惊讶地望向死者的口中,似乎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物事。
在其附近的解缙,也已隐约看到了尸体口中之物,当下连忙递过了一把用来验尸的镊子。
卢迥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嘴里,取出了一张白布条,眉头紧锁的说道:“这位王公公的舌头,已经被人割去,口中则被塞进了这张布条。”
心下焦急的齐泰,也顾不得恶心,便上前展开了散发着异味,并且触手黏腻的布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八个字:卖主之人,不得好死。
方孝孺皱眉道:“难道凶手并非忠勇伯,而是代王府的人?”
齐泰缓缓摇了摇头,反问道:“咱们刚刚查到这里,王植便被代王旧部所杀,若是如此,希直兄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方孝孺道:“不错,在下也是这么认为,只不过如果此案的凶手与忠勇伯有关,他为什么要将这张对其有利的字条,藏的如此隐蔽?”
齐泰甚是懊恼的叹了口气,说道:“我现下也还未能想通,但如今有了这张字条,再想要证明张升有罪,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方孝孺安慰道:“兄台勿要气馁,是狐狸,就终将会露出尾巴来,而且咱们这次,一举收获了三名人才,也算是可喜可贺之事了。”
望了望卢迥后,齐泰微微一笑,拱手道:“不错,在下生平最是不喜阿谀奉承,却碌碌无能之人,先前见卢推官的态度过于谦卑,便先入为主的会错了意,还望海涵。”
卢迥赶忙还礼道:“不敢不敢,大人言重了。”
齐泰问道:“据我所知,刑部郎中一职,现下正有空缺,本官打算向皇上推荐,由你来出任此职,不知卢推官意下如何?”
应天府满地皆是权贵,能够从一个走到哪里,都要唯唯诺诺、点头哈腰的七品推官,一跃成为刑部的五品郎中,卢迥又哪里会有不愿意的道理,大喜过望之下,先前对齐泰的不满之情,登时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连忙对这位提拔自己的上官不住称谢。
方孝孺笑道:“尚礼兄气度宽宏,选材不拘一格,着实令人佩服。”说到这里,又转头望向了姚善和解缙,道:“不过在下如今,也只是个六品侍读学士而已,可给不了二位高官厚禄,你们若是不愿到翰林院帮忙,眼下便赶快求告齐侍郎,可莫要错过了这好时机。”
姚善忙拱手道:“实不相瞒,下官此次入京,就是为了能在正学先生身边,向您虚心求教学问。”
解缙也道:“在下早已没有了雄心壮志,官阶大小,于我而言皆浮云也,能与好友共事,才是再好不过之事。”
齐泰抚须道:“看来在下,尽管品级虚高了些许,然而论起人心所向,万众敬仰,可是远远比不上希直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