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泰淡淡道:“卢推官如此惶急,是不屑与我等为伍,还是急着去向某人通风报信呢?”
卢迥大惊,慌忙解释道:“侍郎大人误会了,下官怎敢……”
齐泰沉下脸来,将其打断道:“既然如此,就请你在此多呆一阵,这样就算走漏了风声,也不会有人怪罪在你身上,卢推官以为如何?”
到此地步,哪里还有卢迥拒绝的余地,只得面色尴尬的颔首道:“是,全凭侍郎大人吩咐。”说罢,便老老实实地退到了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老僧入定一般。
方孝孺问道:“尚礼兄打算如何行事?”
齐泰道:“既然自杀之死存疑,在下准备立即入宫,将此事禀报给皇上,毕竟与汪顺同行的人中,最有可能逼死他的,就是张升。”
方孝孺不置可否,又问道:“张升的动机是什么?”
齐泰脱口而出道:“自然是为了掩盖,两件行刺大案的真相。”
方孝孺却摇了摇头,道:“这些都只是你我二人的推断,以皇上对张升的信任程度,单凭这些空口无凭的想法,只怕无法说动天子。”
说着指了指汪顺的尸身,方孝孺又道:“就连这道脖子上的伤口,在下若是没有猜错的话,张升也会解释成,此人在准备自杀前,突然被守卫发现,这才不慎割伤了自己,随后自尽,从而在御前蒙混过关。”
齐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颔首道:“亏得希直兄想到了此节,否则在下非但奈何不得他,自己还很可能闹个灰头土脸,被皇上误以为,我齐泰是个嫉贤妒能之徒。”
方孝孺道:“所以此事心急不得,咱们需要先行拿到,让张升哑口无言的证据,才能在御前与其对质。”
齐泰眉头紧锁的说道:“可此人向来行事谨慎,能有眼前这样微小的破绽,已是殊为不易,又怎会被咱们拿到……”说到这里,见好友笑而不语,齐泰连忙问道:“莫非希直兄已有计较?”
方孝孺笑着说道:“汪顺自尽之后,此事看似已经死无对证,但在这世上,却未必再也没有人证。”
齐泰有些为难的说道:“此案的涉事人员,只有这个自尽的汪顺和代王,虽说代王即将要被废为庶人,但毕竟是先帝的儿子,此时已交由宗人府看管,那里的官员又大多由皇亲出任,咱们若是对代王上手段,想来即便是出于兔死狐悲,宗人府的官员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方孝孺颔首道:“这是自然,皇上为了平息众怒,不寒了宗室们的心,也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在京师,说不准还会严惩你我。”
齐泰不解道:“那希直兄方才为何还说,这件事尚有转圜余地?”
微微一笑后,方孝孺反问道:“涉案人员,确实只有代王和汪顺,但上疏弹劾代王,将其罪行公诸于众的,应该是另有其人吧?”
齐泰闻言,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道:“太监王植!”
方孝孺道:“不错,在来此之前,我就已经看过此人的奏疏,发现他不仅清楚代王的所有罪状,而且对大铜山和醉仙楼之事,也都交代的分毫不差,好像都是自己亲眼所见一般。”
齐泰连连点头道:“这的确是个可疑之处,因为就算王植所言属实,他也不该知道的这般清楚才对!”
方孝孺道:“事不宜迟,咱们还是赶快到驿馆,连夜突审王植吧。”
齐泰不由一怔,问道:“驿馆,为何不是刑部大牢?”
方孝孺苦笑道:“由于王植检举有功,皇上已然赦免了他,准许其暂居驿馆,待得代王之事一了,就可以回到原籍养老。”
齐泰感叹道:“此人在大同时,没少做那助纣为虐,甚至是狐假虎威之事,想不到最后却能得到善终。”
临出敛房时,齐泰也没有忘记,那位一心想要置身事外,却又偏偏脱身不得的应天府推官卢迥,吩咐道:“卢推官,劳烦你再随我等走一遭吧。”
出了皇宫后,张升并未回府,而是径直来到了徐家。
翠竹园中,得知心上人忽然到来,饶是徐妙锦芳心暗喜,并且匆忙着人备好了酒菜,但在看到张升后,还是板起了脸,自顾自的摆弄着院中花草。
心中有愧的张升,自是丝毫不以为忤,当下笑着赔罪道:“妙锦,此番前去大同,我事先未经你允许,就擅自利用自己和代王连襟的关系,对其诱捕,实在是不该……”
谁知听到这里,徐妙锦却更加不悦,蹙眉道:“虽说代王是我的二姐夫,但他鱼肉百姓,祸国殃民,早就该有今日之报,我又怎会为此事动怒,难道你以为,我就是这样因私废公,不明事理之人么?”
张升不由一怔,解释道:“既然不是为代王,那又是为何?看在徐家面上,皇上已下恩旨,准许大王子十岁后继承王位,而且临走之前,我还特意交代好了当地官员,务必要保护好王府的安全。”
徐妙锦放下了手中的水壶,有些委屈的说道:“自然是因为你。”
张升更感不解,问道:“因为我?”
徐妙锦道:“你可知晓,当听闻你孤军深入,仅仅带着数十人,就抓回了坐拥数万护卫,并且杀人不眨眼的二姐夫后,我并没有像旁人一样欢喜、敬佩,而是感到无比的后怕,因为此事若是没有成功,说不定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言及与此,徐妙锦不禁哽咽住了,晶莹的泪珠,更是在秀美的眼眶中不住打转。
直到此时,张升才终于明白,佳人生气的真正原因,当下甚是感动,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将其揽入怀中,温言道:“妙锦不必担心,我会永远陪着你,绝不会让你见不到我的。”
徐妙锦也不挣脱,只是尽情地在张升怀里啜泣,释放着心中积压多日的担忧,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略显幽怨的望了情郎一眼,道:“你说的轻巧,如此危险之事,我又如何能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