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省军区考试中心。笔试那天是周六,周繁起了个大早,韦汀兰比他起得更早,天没亮就爬起来给他煮了一碗面,用的是温聿教她的阳春面做法——清汤、细面、一撮葱花、一个溏心蛋。她说考试前吃面寓意好,顺顺溜溜。周繁低头吃面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全程看着他吃,好像怕他一紧张把筷子戳进鼻子里似的。
韦秦州开车送他去考场。车子停在省军区大院外面的路沿上,再往里就不让社会车辆进去了。周繁推开车门下了车,韦秦州没有像其他送考的人那样拍着考生的肩膀说你一定行,也没有叮嘱他别紧张,只是降下车窗,在车窗完全落到底的瞬间淡淡说了一句:“你复习的内容我都看过,没有问题。正常发挥,稳过。”
周繁低头,透过车窗看着韦秦州的脸。晨光从车后方照过来,在男人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那副细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他眼底的具体表情,但能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自然,不是紧张的姿态。他是真的不紧张,所以周繁也不紧张。
“知道了。”
周繁转身走向考场大门,背影被朝阳拉得很长。韦秦州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他过安检、出示准考证,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才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上午的文化课笔试整整四个小时,周繁这辈子从没答过这么长的卷子。他写空了整整一支中性笔的墨水,最后监考老师说还有五分钟时他刚写完最后一题的结论。所有的知识点都复习过,所有的题型都在刷过的模拟卷里出现过,没有超纲,没有陷阱,没有那种让人看了两眼一黑的生僻题。不是因为题简单,是因为他准备得足够充分。交了卷走出考场,他第一件事不是对答案,而是给韦秦州发了条消息:写完了,答得还行,没有意外。
第二条消息发给韦汀兰:稳了。
第三条发给周斐:笔试结束,等成绩通知,大概率过。
第四条他没有发出去。他看了看通讯录里那个永远不会有回复的号码——周国华的手机号,早已被运营商回收,他一直没有删,也不打算删。他就对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爸,我考完了。”
接下来的体能测试是五月下旬,地点在省军区训练场。前一天韦曲南特意从驻地赶过来,没别的事,就是交文件,顺便站在训练场边看周繁跑完最后一遍三公里,什么也没说,只在他跑完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递了一瓶水——“明天就这个节奏,保持住。”
他很清楚。这个速度,卡线,不够稳。但明天正式考核和今天模拟不一样,有竞争对手的压力,有自己的肾上腺素,成绩通常会比平时更好。他相信周繁能发挥出来。
体能测试当天,天气异常闷热。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盛夏的威力,训练场上没有任何遮阴,红色的塑胶跑道晒得发烫,隔着薄底的跑鞋都能感受到那股往上蒸腾的热气。周繁排在第三组,和他同组的有十来个考生,年纪相仿,个个都是一身精壮肌肉,显然都经过了长期训练。
发令枪响的瞬间,周繁冲了出去。前两圈他按照韦秦州教的节奏跑,三步一吸两步一呼,步子不大但频率稳定,不跟第一梯队的领跑者硬拼,保持在自己的心率区间内。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开始有人掉速,第六圈周繁反而提了一点速度,超了两个人。最后两百米,他的肺已经烧得像一团火,但脑子里异常清醒——韦秦州说过,最后冲刺不是靠体能,是靠意志力。你比别人多熬一秒,你就赢了。
他咬着牙加速,冲过终点时,计时器跳动的数字他看得很清楚——十一分五十二秒。比平时最好成绩快了将近一分钟,直接跳进了优秀档。
引体向上的测试在场边器械区进行,每个考生只有一次机会,由考官现场计数动作是否标准。周繁排在第五个,前面的考生有人拉了十五个被扣掉了两个不标准的,有人做到十八个被考官当场表扬。轮到他的时候掌心全是汗,他用镁粉反复擦了三次,跳上单杠,深呼吸一次,开始发力。一个、两个、三个……前十个快速流畅,动作幅度拉到最大,下巴过杠干脆利落。从第十一个开始手臂开始发酸,他收紧肩胛,用韦秦州教他的背肌发力方法,咬着牙又拉了四个。十五个,已经在优秀线上了。
考官没有喊停。
他闭了一下眼睛。不是累,是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韦秦州在操场上单手拉满十五个引体向上的利落背影,想起韦曲南在病床前对醒来的他说“你这块料子我收了”,想起周国华的照片里那张永远温和沉稳的脸,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站在飓风顶楼落地窗前,觉得这个世界既无聊又漫长,活着没有意义。现在他吊在单杠上,手臂抖得像筛糠,但他还想再多拉一个。
第十六个。考官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隐约上扬了一些,像是在替他使劲。他咬着牙又发力一次——肩膀已经过杠了,下巴差一点。他拼尽全力把下巴往上够,汗珠从额角滑下来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考官盯着他的下巴,足足看了两秒钟才报出:“第十七个,有效!”
全场响起一片短促的掌声,是旁边候场的考生们自发鼓的。周繁从单杠上跳下来,双脚落地酸软,差点没站稳。考官走过来,在记录表上郑重写下数字,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简单地说了四个字:“不错,小子。”
体能测试全部结束后,周繁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喝水,浑身湿透,手臂还在不可控制地微微发抖。阳光猛烈地砸在头顶,但他并不觉得难受——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的疲惫了,不是熬夜喝酒之后那种虚脱,而是身体被用到极限之后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但心里是踏实的、满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韦曲南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成绩表局部截图,三公里十一分五十二秒,引体向上十七个,其余项目全部优秀。周繁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
六月,笔试成绩发布,周繁以报考专业前百分之十二的排名顺利进入复试。复试在省军区的面试室进行,五位军官坐成一排,中间的主考官是一位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少将,自始至终表情严肃,提问简洁犀利,从专业基础问到军事素养,从个人经历问到未来规划,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余地。
最后那位少将低头翻完了他的全部材料,目光在省厅那份表彰函的复印件上停留了几秒,缓缓合上文件夹,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你父亲是周国华?”
“是。”
少将沉默了片刻,微微欠身把老花镜收进胸前口袋里,语气忽然放轻了许多,不再是刚才那种步步紧逼的审视口吻,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平淡温和:“你父亲是我们同期战友里牺牲时军衔最高的侦察兵之一。他的事迹在连队至今还是新兵教育的必修内容。”然后他重新戴好眼镜,恢复面试官的正色,微微点头以示面试结束——“你被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是七月末的一个下午,正值盛夏最热的那几天。快递包裹里的信封印着烫金色的军徽和国防科技大学的校名,质地厚实,拿在手里便是一种沉甸甸的触感。韦秦州在饭桌上亲手拆开那封信,将里面的录取通知书、报到须知和一张银行卡大小的学员证一一摆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装回信封里,递给身旁一脸期待的韦汀兰。
她双手接过,举在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来,念到“周繁同志经组织批准录取为”时就红了眼眶,哽咽得念不下去了,直接把录取通知书抱在怀里哭了好一阵,眼泪打湿了信封的一角。她自己考研究生的时候,当年跟着计鸢做课题做到凌晨三点,答辩满分,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却为了这张别人家的通知书哭得稀里哗啦。
温聿二话不说进厨房开始翻冰箱,把之前囤的肋排、鸡翅、对虾全拿了出来,说要好好做一桌子菜。周繁跟在旁边打下手,摘菜洗菜切配,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他抬头看了一眼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忙活的温聿,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师娘这几年照顾我”,声音不大,淹没在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铁锅下油时滋啦滋啦的声响里。温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回了一句很轻的话:“说什么傻话,你本来就是这家里的人。”
韦秦州没有加入厨房的忙碌。他独自走进书房里面,关上门。里面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他没有开灯。他走到书柜前面蹲下身,从最底层的保险柜里取出那只原木色的木盒,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大小不一的军功章收纳盒、几枚磨损的子弹壳、两三套叠放规整的老式旧军装。
他把周繁的录取通知书展开,端端正正地放进木盒里,摆在最上面,然后合上盖子,重新锁好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他在书桌后面坐了很久,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上面的细小灰尘,左臂的旧伤被夏天空调冷气吹得隐隐发酸,他便将手臂搁在桌面上静静按了好一会儿。窗外蝉声聒噪,书房的空调外机呼呼转着,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模糊,像沉在水底。他想起五年前在雨林里周国华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沉稳、信任、没有任何犹疑,把儿子托付给他就像交付一份加密军令。他想起周繁十七岁那年刚被接到家里时的模样:沉默、炸毛、看谁都不顺眼,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以为没人知道。想起自己半夜起来假装去厨房倒水,其实只是不放心那个睡在次卧里的少年有没有蹬被子。想起周繁第一次主动叫他“老师”而不是冷冰冰的“韦教授”,第一次主动收拾碗筷,第一次在餐桌上给他夹菜——那筷子糖醋排骨夹得歪歪扭扭,半路差点掉在桌上,他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低头吃掉,眼眶红了一整晚。
客厅里传来韦汀兰和周繁的说话声,夹杂着温聿时不时插一句的轻笑。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九月开学报到前一周,韦曲南特意排开假期回到省城,说要亲自送周繁去国防科技大学报到。临行那天是个格外晴好的秋日,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明晃晃地打在柏油路面上,连一丝云都找不到。韦曲南褪下平日穿的迷彩作训服,换上一身笔挺的春秋常服,肩章上的星徽锃亮,帽檐压得略低,盖住了眉骨那道旧伤疤投下的阴影。他在楼下等周繁,旁边停着那辆洗干净了的黑色SUV,车身上被韦汀兰悄悄挂了一朵小红花,他没摘。
行李不多,一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行李箱里装着四季衣物、生活用品和几本专业书籍;背包里装着录取通知书、报到材料,还有那个原木色相框。温聿起得最早,周繁下楼时她已经站在车旁,往他的背包里塞了几样东西——便携医药包、一罐他爱吃的牛肉酱、一封手写的信。她交代他到了军训驻地先把信拆开看,然后便退到一边,把最后的时间留给真正需要告别的人。
韦汀兰站在单元门口的花坛旁边,脚边是从阳台搬到楼下的那盆桂花,今年秋初开得特别盛,一簇一簇金黄的小花藏在绿叶之间,香气却不加遮掩地填满了整片空气。她一直忍着没哭,直到看见周繁真的拉开车门要走,她忽然跑上前把手里一只小纸袋一把塞到他怀里——“我编了很久,不准弄丢。”袋子里是一条墨蓝色的手绳,细密编织的纹理匀称紧实,接缝处藏着一颗极小的银色平安扣。军训时按规定不能佩戴任何饰物,他说到学校就把它贴身放在学员证卡套的夹层里,保证不弄丢,直到毕业。韦汀兰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韦秦州是最后一个从楼道里走出来的。他今天没有排课,没有会议,手机调了静音,穿着一件简洁的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嘴唇动了动,有无数的话堵在胸口——从五年前雨林里那句沉重的遗言开始,一直到去年病房里的争吵与和解,再到此刻少年即将真正踏上军旅之路的路口。可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擅长把感情说出口,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替周繁整了整肩膀上那件新学员常服的衣领——动作很轻,指尖在领口停了一秒,然后收回。
韦曲南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后视镜里韦汀兰和温聿并肩站在一起目送他们远去,韦秦州独自站在桂树旁边,单手插兜,一动不动。周繁一直看着那个后视镜,直到车子转过街角,那三个人的身影被梧桐树层层叠叠的树冠遮住再也看不见。他低头用拇指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收回目光望向正前方。
出城之后,高速公路两侧的风景从楼群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连绵的丘陵。韦曲南一直沉默地开车,直到驶上跨省高速的空旷路段,他在方向盘上轻轻扣了两下,用一种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开了口,语调并不比平时更温和多少,但比平时说得多得多。
“你小时候我见过你一次,你大概三四岁,你爸抱着你,站在连部门口等车。他那时候刚提副连,津贴不多,攒了半年给你买了个遥控小汽车。你抱着那辆车死活不肯撒手,连睡觉都攥着。后来有次连队聚餐你爸多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跟我说,他最怕的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怕你长大以后没有人给你撑腰。现在你成年了,考上军校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拼出来的,没有人能替他给你撑腰,他也不用再替你操这个心了。”
周繁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过了省界收费站,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松开手,掌心被带扣硌出一道深红色的印痕,不疼。
国防科技大学的校门在午后阳光下巍峨伫立,正门上方的军徽被日光映成一片金红。迎新的教员核对了他的录取通知书,递给他一张报到流程卡和一串宿舍钥匙,告诉他学员队宿舍在综合训练场的东侧。韦曲南帮他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递到他手里,没有跟着他往里走,只是站在校门外的警戒线边缘拍了拍他的肩:“就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周繁独自拉着行李箱走进校门。身后是来送行的车辆和家长,头顶是军徽和国旗,面前是宽阔笔直的营区大道,两侧悬铃木成行列队,树冠修剪得整齐划一,像一排沉默的哨兵。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步子迈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
新学员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周繁到的时候,其余三个室友都已经在整理内务。一个是从东北来的高个子,笑起来嗓门大得走廊都有回音;一个是从西南山区考上来的,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还有一个沉默寡言,军被叠得方方正正,叠完后反复修整边角,一看就是家里有军人。周繁把自己的行李打开、衣物入柜、洗漱用品归位,最后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原木色相框,小心地放在床头柜靠墙的一侧,角度略微倾斜,朝向窗外——那是韦秦州教他的,说在部队放个人物品要低调,不能正对门口,不能太显眼。
他把相框摆好,退后一步看了一眼。两张照片,三个军人,一张是在边境丛林里并肩作战的两个战士,一张是即将在军校开始新学员生活的他自己。窗外正对着的是第一训练场。
晚点名刚刚结束,新学员们列队散开带回宿舍,晚风吹过操场时卷起细碎尘土,广播里传来熄灯预备号,嘹亮悠长地穿过整片暮色渐浓的校园。那是他十五岁以后第一次想要跑步前进的时刻,不是逃向某个地方,是跑向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