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被一众幽冥鬼魅般的黑影围困在山谷中的,正是人称万年长青的宋青柏。谷中除他之外,尚有楚云龙,宋青柏的三个儿子,以及二十余名雪山派弟子。只是那二十多名雪山派弟子,刚历经一场惨烈厮杀,已然倒下大半,雪地上兵刃散落、血迹斑驳,惨状触目惊心。
抬眼望去,四周尽是戴着各式鬼脸面具的黑衣人,一个个鬼嚎连连、怪声不绝。冷淡的月光穿透寒雾斜洒而下,映着那些扭曲狰狞的面具,森然可怖,足矣令胆小者魂飞魄散。雷霖霖骇得心头阵阵发颤,连眼都不敢直视,只觉这些身影哪里是人,分明是从幽冥鬼界逃出的屈死冤魂!
这一切的缘由,原是楚云龙此前匆匆赶到青松庄,见到宋青柏后,便将幽冥教设计暗算、宁翠竹与梅万里遇害的前因后果尽数道出。宋青柏听罢悲愤填膺,心中万般担忧雷霆霄的安危,当即决定连夜赶往风雷堡,与雷霆霄汇合后同赴红梅庄。谁料一行人刚出青松庄不远,便在这山谷中遭遇了这伙人的伏击,深陷重围。
此时,一道白衣身影快步迎上前来。此人白衣似雪,身形直挺如松,面白如玉,齿白唇红,颌下轻缀短须,手中紧握一柄长剑,看年纪约莫四十左右。他见了雷霆霄,眼中当即漾起喜色,高声道:“雷大哥,你安然无事便好!这些装神弄鬼的‘鬼魅’,实在难缠至极!”
此人正是宋青柏。在五藩大侠之中,论年纪,宋青柏最幼;论名气,宋青柏最盛;而论容貌俊朗,宋青柏亦是独一份。他生得便如一株傲立在风雪中的雪松,青翠挺拔,傲骨铮铮,纵使如今已至中年,依旧神采奕奕、精神矍铄,不难想象,少年时的他定是一位颠倒众生的俊朗人物。
宋青柏身旁,立着三个相貌堂堂的少年,正是他的三个儿子:长子宋高风,次子宋高亮,三子宋高杰。三人见了雷霆霄,连忙上前躬身拜见,一个个皆继承了宋青柏的容貌风骨,生得温文尔雅,眉眼间与父亲极为相似。宋青柏为三个儿子取这般名字,其意便是希望他们能拥有雪松一般的高风亮节,兼具傲骨与气魄,纵使身处风雪严寒、环境恶劣,也能如青松一般,雪压枝头仍挺立,傲骨铮铮,永不屈服于风雪的淫威。
楚云龙也上前与众人一一见礼,又与步天涯寒暄了几句,随后转头对宋青柏笑道:“宋贤弟,这位便是步天涯步大侠。这一次若不是有步大侠出手相助,恐怕咱们都要遭了幽冥教的暗害。”宋青柏闻言,连忙上前与步天涯拱手见礼,只是此刻绝非寒暄客套之时,生死相搏的危急关头,众人只得将礼数暂且搁在一旁,全神戒备。
围在四周的扮鬼黑衣人足有百十个,面具模样各异,无奇不有:有马脸、牛脸的兽形鬼,有满脸染血的厉鬼,也有头戴尖尖白帽的吊客鬼;手中的器物也透着诡异,有的握哭丧棒,有的持招魂幡,林林总总,仿佛鬼界的万千鬼魂尽数降临人间。他们一个个在雪地上乱蹦乱跳,嗷嗷直叫,将宋青柏等人团团围住,那似哭似泣的悲声尖锐又急促,满是幽怨与恶毒,宛若夜枭鬼哭,穿透寒夜,听得人毛骨悚然,浑身寒毛倒竖。
步天涯几人宛若猛虎下山,气势如虹,群鬼猝不及防,竟被他们硬生生从外围杀进了包围圈中。那些扮作鬼魂的黑衣人见突然来了援兵,顿时纷纷后退,口中嗷嗷怪叫不止,一张张惊怖鬼脸之下,是一双双闪着幽绿凶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包围圈中的人敲碎骨髓、吸干血液一般,阴鸷可怖。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鬼叫陡然划破寒夜,紧接着便是一阵张狂的大笑,声音阴恻恻的:“好!好!五藩大侠剩下的三位,竟然全都聚集在此了!你们三兄弟能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倒也不算寂寞!嗷嗷……哈哈哈哈……”笑声落下,四周的群鬼也跟着乱叫乱笑起来,声音诡异可怖,满是讥讽之意,听得人心头发紧,连指尖都透着寒意。
雷霖霖吓得连忙捂住耳朵,紧紧攥着步天涯的手臂,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惊恐:“鬼……鬼呀……步大哥,他们到底是人是鬼?太可怕了……”饶是见惯了风浪的步天涯,此刻头皮也一阵阵发麻。这些人扮作幽魂怨鬼的模样,装束、神态竟逼真到了极致,若是换了胆小之人,在这荒无人烟、寒风萧瑟的山谷之中,见了这般景象,定然以为是真的鬼魂作祟,不被吓死才是怪事。
但步天涯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他坚信这世上本无鬼,一切魑魅魍魉,皆是人心作祟。若是真的有鬼神存在,那世间还有谁敢肆意作恶、草菅人命?若是真的有鬼神,却任由恶人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不闻不问、置之不理,那这样的鬼神,与混蛋又有何异?更何况,即便真的有鬼神,这般是非不分、善恶不辨、欺软怕硬的混蛋鬼神,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步天涯早已将生死看淡,世间万般凶险,皆不及人心险恶。他低头看向身侧的雷霖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语气温柔又坚定地安慰道:“霖妹,别怕,这些不过是装神弄鬼的小人罢了。有时候,人心的歹毒,比鬼还要可怕百倍。只要你心中不惧,这些所谓的‘鬼怪’,自然就会怕了你。”
说罢,他抬步上前,迎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鬼”缓步走去,行至离他们几丈远的地方才稳稳停下,随后伸手指着一个个扮鬼的黑衣人,朗声笑道:“哼哼,哈哈,嘿嘿……我说你们,扮得也太不走心了吧!你看你,脸虽然刻意拉得长了些,可细瞧之下,根本没有马的模样,应该在脸上多粘些兽毛才更逼真;还有你,扮的是吊死鬼吧?舌头拖得太长,反倒显得刻意,眼睛上的血迹也太少,少了几分凄厉;还有你,这身破烂衣衫与你的鬼脸根本不配,色调违和,一看就是临时拼凑的……”
他一边说,一边指手画脚,对着一众扮鬼的黑衣人细细品头论足,一一指出他们装扮上的破绽与疏漏,言语间满是戏谑。围在一旁的众人听罢,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得哑然失笑,雷霖霖也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心中的胆怯与惊恐,也在这阵阵笑意中渐渐消散,紧绷的神经也松缓了几分。
那些扮作鬼魂的黑衣人,被步天涯这番话怼得面面相觑,一个个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步天涯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在他们的预想中,步天涯见了这般森然景象,理应被吓得满脸惨白、瑟瑟发抖,口中不停惊呼“有鬼!有鬼!”,慌乱失措,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可如今的情形,却与他们的预想天差地别。
步天涯既没有像先前的雪山派弟子那般拼死厮杀,也没有失声惨叫、慌乱躲避,更没有吓得抱头鼠窜、瑟瑟发抖,反而上前对他们的装扮品头论足,还开起了玩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让一众扮鬼的黑衣人哭笑不得,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本营造的阴森恐怖氛围,也被步天涯这番话搅得荡然无存。
就连那些藏在暗处,不停发出鬼哭狼嚎之声的黑衣人,也不由得停下了怪声,整个山谷一时之间竟安静了几分,唯有寒风掠过林木的簌簌声响。步天涯见状,还故作惊喜地鼓掌称赞道:“不要停!不要停呀!在下听过的曲子无数,丝竹之音、鼓乐之声皆有涉猎,可这来自地狱幽魂怨鬼的‘歌声’,却是头一回听。各位唱得不错,真不错!可比那个叫叶枭的强多了,那家伙只会一味鬼哭狼嚎学狼叫,难听至极,毫无章法。各位这声音,好歹还有个调调,比叶枭唱的好听百倍,好!实在是好!”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尖利的怪叫陡然从暗处传来,那声音仿佛从九幽地狱中钻出,缥缈又阴冷,透着刺骨的寒意,阴森可怖:“你是什么人?叶枭如今怎么样了?”
步天涯听罢,仰头朗声大笑,声音洪亮,穿透寒雾,压过了周遭的一切杂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在下步天涯!倒想请教一下,各位是何方‘鬼神’,竟敢在此装神弄鬼,祸乱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