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开了。
猩红地毯。惨白壁灯。二十七步外那扇橡木门。
许眠站在起点房间,没动。
这是他第十二次回到这里。四壁空白,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嗡鸣的灯管。他背后是刚关上的门,面前是即将推开的门——同一条走廊,同一幅左下角有缺口的帆船油画,同一个循环。
但这次是第十三次。
他记得清楚。十二次。每次走到尽头,推门,就回到起点。
“这次不一样。”
他对着空房间说。声音撞在墙上,弹回来,带着陌生的回声。
他迈步。
第一步,左脚。地毯吸走所有声音。第二步,右脚。壁灯在第三盏的位置闪烁,滋啦,滋啦,像垂死昆虫的振翅。
第五步,他看见油画上那道裂痕。上次没有。或者说上次他没注意?
第十步,空气变冷。第十七步,他听见呼吸声——不是自己的,更重,更慢,从走廊尽头传来。
第二十七步。他停在橡木门前。
手放在黄铜把手上。凉的。太凉了,像握着一块冰。
他深吸一口气。
转动把手。
门向内敞开。
房间中央有把椅子。
折叠椅,银灰色金属腿,摆在猩红地毯正中央。椅子上坐着个人,背对着门,背对着他。
灰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磨破了边的旧球鞋。
许眠的喉咙发紧。他低头看自己——同样的连帽衫,同样的裤子,同样的鞋。
椅子上的人缓缓转身。
灯光照在那张脸上。
许眠看见了。
他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左边眉骨上那道三厘米长的浅疤——十四岁爬树摔的,缝了四针。
“坐。”另一个许眠说。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地板。房间里没有第二把椅子。
“你是谁?”
“我是你。”那人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准确说,是第十三次推门的你。”
“这不可能。”
“第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另一个许眠往后靠,折叠椅吱呀作响,“那时候你哭得撕心裂肺。第二次你开始用头撞墙。第三次你试图拆掉壁灯。第四次——”
“闭嘴。”
“第七次你发现油画上的缺口。第九次你数出壁灯每四十七秒闪烁一次。第十一次你开始怀疑自己早就疯了,这一切都是幻觉。”
许眠的手指抠进掌心。疼痛。真实的疼痛。
“我不是幻觉。”另一个他说,像在回答他没问出口的问题,“你也不是。这地方是真实的——至少对我们来说真实。”
“什么地方?”
“无尽回廊。”另一个许眠站起来。他比许眠高——不,一样高。只是站姿不同,肩膀垮着,像背着看不见的重物。“永远走不出的二十七步。永远推不完的门。永远回到起点。”
“怎么出去?”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另一个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空白墙壁,“我试过所有方法。砸墙。挖地。甚至试过点燃地毯——结果只是触发了烟雾报警器,喷了我一身水。”
“然后呢?”
“然后门开了,我走出去,走了二十七步,推开门,又回到这里。”他转过身,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分明亮,“每一次循环,房间都会有点变化。有时多粒灰尘。有时油画上的裂痕长一毫米。有时——”
他顿了顿。
“有时会有其他人。”
许眠的呼吸停了一拍:“谁?”
“第十三次循环的我,也就是现在的你,遇见了第十二次循环的我,也就是现在的我。”另一个许眠走回椅子边,却没坐下,“但第二十次循环,我推开门,房间里坐着个女人。”
“谁?”
“不认识。短发,三十岁左右,穿白大褂,像实验室的。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我看了十秒,然后说——”
“说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里?’”
许眠觉得后背发冷:“然后呢?”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敲了三下。墙壁开了——不是门,是真的墙壁向两边滑开。后面是条通道,亮着绿灯。她走进去,没回头。墙壁在她身后合拢,再也没打开过。”
“你没跟上去?”
“我试了。”另一个许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墙壁在我面前合拢,快得来不及反应。我试着敲了三下,十下,一百下。墙再也没开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壁灯闪烁,滋啦,滋啦。
“所以,”许眠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因为我遇见了你。”另一个许眠看着他,“第二十一次循环,我推开门,房间里是空的。第二十二次,空的。第二十三次,我遇见了第十一次循环的自己——他比你年轻点,还没那么绝望。我试着跟他解释,但他不信,就像你现在不信。”
“我信。”
“不,你不信。”另一个许眠摇头,“你只是暂时没办法解释眼前的状况,所以选择接受最不荒谬的解释。但内心深处,你觉得这可能是梦,是幻觉,是你疯了。”
许眠没说话。
“没关系。”另一个许眠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到半米,呼吸可闻,“你会信的。等你经历第三十次循环,第五十次,第一百次——你会信一切。”
“第一百次?”
“我数到过二百四十七次。”另一个许眠说,“然后我放弃了。数字没有意义。时间也没有意义。在这里,唯一有意义的是——”
他伸出手,食指指向天花板。
“第十三盏灯。”他说。
许眠抬头。头顶是九盏壁灯,等距排列。他数过很多次,从没注意过数量。
“不是九盏吗?”
“你看。”
另一个许眠打了个响指。
灯光暗下去。一片漆黑。然后一盏接一盏亮起——一盏,两盏,三盏……九盏。然后,在第九盏后面,第十盏亮起。接着是十一,十二,十三。
十三盏惨白的灯,沿着看不见的天花板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
“每次循环,灯就多一盏。”另一个许眠说,“现在是第十三盏。意味着这是你的第十三次循环,也是我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循环。”
灯光恢复成九盏。
“所以,”许眠的声音发干,“这是个囚笼。而且囚笼在生长。”
“聪明。”另一个许眠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时,是在第四十八次循环。那时天花板上有四十八盏灯,像条发光的蜈蚣。我沿着走廊跑,跑了不知道多久,灯一直延伸。但二十七步后,还是那扇门。”
“空间是扭曲的。”
“或者说,空间是折叠的。”另一个许眠走回椅子,坐下,“这条走廊像条吞吃自己尾巴的蛇。你永远在中间段,永远到不了头,也回不到真正的起点。”
“那起点是什么?”许眠问,“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记得我……”
他停住了。
记忆是模糊的。他记得自己叫许眠,二十七岁,自由插画师。记得昨晚——或者某个“昨晚”——他在赶稿,喝第三杯咖啡,窗外下着雨。然后……
然后就在这里了。
“想不起来了,对吧?”另一个许眠说,“我也一样。最初几次循环,我以为自己失忆了。但后来发现,不是失忆,是记忆被修剪过。有些部分很清晰,有些部分——比如怎么来到这里的——是一片空白。”
“有人抹掉了我们的记忆?”
“或者这个空间本身会吞噬记忆。”另一个许眠盯着自己的手,“我甚至不确定,我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循环。二百四十七?也许更多。也许有些循环,我根本不记得发生过。”
许眠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他扶住门框,深呼吸。
“放轻松。”另一个许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第一次面对真相都会这样。但你会习惯的。就像习惯头顶越来越多的灯,习惯油画上越来越长的裂痕,习惯——”
“习惯遇见自己?”
“那是最好的一部分。”另一个许眠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向走廊,“至少有人说话。虽然每次说的内容都差不多。”
“你遇见过多少个……我?”
“六个。”另一个许眠说,“你是第七个。有的年轻,有的更老——我见过一个,鬓角都白了,说他经历了上千次循环。有的冷静,有的崩溃。但最后,他们都走向走廊,推开门,消失。”
“消失去哪了?”
“问得好。”另一个许眠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每次我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我走向走廊,二十七步,推门,消失。我想知道门后是什么。是回到起点?是去到下一个循环?还是……”
“还是真正出去了?”
两人沉默地对视。相同的眼睛,相同的脸,相同的绝望和残留的希望。
“帮我个忙。”另一个许眠突然说。
“什么?”
“这次推门,别出去。”
许眠皱眉:“什么意思?”
“每次循环,当我看着另一个我推门离开,我就会留在这个房间。等门关上,等十分钟,半小时,有时候几小时。然后我会试着推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另一个房间。”另一个许眠的声音发紧,“但不是起点房间。是完全不同的房间。有时是卧室,有时是办公室,有时是空荡荡的仓库。但每次我想走进去,门就在我面前关上,再打开时,又是这条走廊。”
“所以……”
“所以也许关键不是推门,而是不推门。”另一个许眠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这次你留下。我出去。我们试试看,如果两个人做出不同选择,会发生什么。”
“如果这是陷阱呢?”
“那我们已经掉进来了。”另一个许眠松开手,走向走廊,“待在这。数到三百。如果我没回来……”
“怎样?”
另一个许眠在走廊里回头,笑了笑:“那你就成了唯一的许眠。恭喜。”
他转身,迈步。
第一步,第二步。猩红地毯吸走脚步声。壁灯闪烁,滋啦,滋啦。
许眠站在门口,看着另一个自己走向二十七步外的橡木门。那个背影如此熟悉——他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背影,微微右肩偏低,因为常年用右手画画。
第二十七步。另一个许眠停在门前,手放在把手上。
他回头,看了许眠一眼。
然后推门。
门开了,白光涌出,吞没他的身影。
门缓缓关上。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许眠开始数数。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