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呢?你家新竹妹子到哪里去了?”龙老师抬高声音却又极力和气恭敬地问,真担心他又哑又聋。
哑巴阿公却好象听懂龙老师的外地口音了。只见他两只手在耳朵边上做了个织辫子的手势,嘴里“呜哩哇啦”地叫着,眼睛望着门外,手也指指门外,又打了个拖东西的手势。大约是指他孙女出门拖竹子去了。看来哑巴阿公并不聋。突然,他拍拍后颈窝,笑了起来,又弓下身子去拍了拍地下的那只黑狗,“呜哇”了两声。黑狗通人性,听了主人的吩咐,一抖身子就窜出大门去了,并站在门外回过头来等着龙老师。原来哑巴阿公是打发黑狗去替龙老师带路呢。
龙老师向哑巴阿公打了个“回头再来”的手势,就跟着黑狗走了。在竹林里走了老长一段路,也不晓得黑狗要把他领到哪里去。路很陡,有的地方都是用木桩夹圆筒竹子做成一梯一梯的栈道。下了坡,便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黑狗便丢下龙老师窜到溪边去了,欢快地“汪汪”叫着。
“黑崽!黑崽!”一个女子清亮的声音在水边上喊,“你又发什么癫?哪个喊你来的?看我不打你!明天不带你上山!”
龙老师随着这声音,穿过竹丛,来到山溪边上时,见“黑崽”已经躺在那女子的对面了。跟昨天一样,龙老师先看到的是她的侧影,穿一条毛蓝布裤子,浅红印花灯芯绒上衣,肩背上搭着一根黑油油的长辫子。灯芯绒衣服有点旧,有些紧,衬出了她肩背上丰腴柔韧的曲线。她赤着双脚,正在水里摆洗着一束東长长的竹篾。竹篾原先是浸泡在水边的,大约是涨过一次山水,上边粘上了不少细泥沙。
“新竹同志!”
龙老师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哟!鬼打起,吓了我一跳!”
她猛地一站起,回转身,水花都溅到了脸盘上。但她看清了是龙老师时,就绯红了脸,埋下眼皮咬了咬嘴唇:
“对不起,对不起......我当又是......又是他来吓我哪.....你是市里来的龙老师,昨天晚上我们坐冷歌堂,就见过面来的......"
声音很柔嫩。龙老师这才看清楚了,她长圆脸盘,肤色不算白净,然而有着长年在山野里劳作的那种健壮的红润。一双眼睛黑津津的,看起人来似有一点儿无所顾忌的野性。额头有点高,鼻子则微微上翘,嘴唇有点厚,喜欢抿得紧紧的,一笑起来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整个身子显得丰腴而颀长。
龙老师和她四目相对了好一会。龙老师差点又象昨天晚上一样,把她当成了另外那个他所熟悉的歌手黄竹燕了。她大约被龙老师看得有些不耐烦了,就蹙了蹙眉头,垂下了眼睛,双手习惯地捏弄着那垂在胸前的独根瓣发的发梢。山外边那些大城小镇上的姑娘们,都喜欢将满头青丝去吹烫成大波浪、小波浪了,或复古猎奇地去捣弄什么“贵妃头”、“傣家头”了,而这湘南山区里的女子,却还象她们的祖母、母亲们年轻时候一样,留有黑油油的独根粗瓣子,保持着一种跟这青山绿水十分和谐的韵味......龙老师的眼睛有些发花,心又有些怦怦跳。也是在这样的水边,在这样的竹丛中,脚下也是滚着这样大大小小的花石子,他曾经结识过、恋爱过一位孔雀一般俏丽的山里女歌手啊。
“龙老师!你尽看着人家做什么?”赵新竹已经弓下身子在水里继续摆洗她的长篾片了,都有些嗔怪了。
“啊啊,对不起,我、我差点要认错人了......”龙老师赶忙表示了歉意。接着就脱了鞋袜,卷起裤脚下了水,帮着她摆洗起篾片来。
“水冰人!龙老师,你上去吧。回头冻病了,我们这山沟沟里可没有医院给你住院呀!看看,你的脚杆都冻紫了。”已经到了每早晨打露水霜的节气,溪水的确冰得人手脚都起鸡皮疙瘩。
“你呢?你就不怕冻?”龙老师没有上岸,继续弓着身子摆洗着细长的篾片。
“我?山里人,长年四季,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水里,早惯了。你看,我的腿肚子只是有点发红,你的却已经冻乌了!”她格格笑了起来,很有点自豪。
“这样细薄的篾片,都是织什么用的?”
“织金丝篾凉席呀!我们七落村地方的特产,还出口到外国去哪。就是到县供销社去卖,也值二十几块钱一床!”
“你们的副业收入不少啊?”
“是吗?鬼!全都归公了。大队、生产队只给我们记工分。年底算帐,两三毛钱十分工。大队支书大兵伯常跟大家讲,穷革命,富变修哪!”
“那集体的副业收入都哪里去了?”
“鬼晓得都哪里去了!你去问问那些当官的嘛!”她跟黄博远一个口气,反映出的是同样一个问题。龙老师不由地叹了叹气。
“新竹,你家里几口人?”
停了停,龙老师又关切地问。
“阿婆,阿公,加我三口人。”她侧过脸来瞟了龙老师一眼,“你做哪样要问这个?”
“阿婆是个老歌手,对吗?
她点了点头,只顾将手里的细篾片摆洗得哗哗响。龙老师十分诧异,她竟没有提到阿妈和阿爸。
“你唱的山歌,都是阿婆传的?”
“有些是阿妈从小教的。阿妈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歌手……”
“怎么没见你阿妈?她没在家?”
龙老师极力装得漫不经心地问。
“‘文化大革命’那年,她跑到隔壁安仁县去了,改了嫁......"新竹提到她阿妈时,脸上现出一种凄楚的哀怨来。龙老师担心触动了她心里的某种隐痛,没有追问下去。经过这么些年来的痛苦折腾,谁身上都有一根敏感的神经啊。就好像发臭的死水既已盖上一层黄褐色的油污,最好不要去搅动,等它自己干涸去。
“新竹,我听人家讲,七七四十九支《竹鸡调》,你都背得出,唱得全?”龙老师注意着问话的分寸,象聊家闲似的,避免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