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税,那可是三家每年刮地皮最肥的一刀!
以前县衙收税,都是包给地方上的大户,大户们打着县衙的旗号下乡,朝廷要一斗,他们敢收一石,多出来的粮食全进了他们自己的粮仓。
陈文正这是要直接断了他们的根!
“陈文正,你疯了!这是违背朝廷祖制的!”赵广德指着陈文正的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新朝律法明文规定,地方赋税由里长、甲长协助征收!你凭什么把征税的权力全部收回县衙?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些乡老往死里逼!”
陈文正满脸嘲讽地看着他:“协助征收?你们那是协助吗?你们那是明抢!往年夏税,你们赵家、孙家、钱家,哪一家不是赚得盆满钵满?百姓们交不起你们加派的苛捐杂税,只能把土地贱卖给你们,最后沦为你们的佃户!你们趴在凤翔县的骨头上吸了这么多年的血,现在本官要把这根吸血的管子拔了,你当然会疼!”
赵广德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是要造反!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敢擅自更改朝廷的税制!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府城告你一状,让知府大人摘了你的乌纱帽!”
“你去告啊!”陈文正往前一步,逼视着赵广德:“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在永春府有门路?你以为本官怕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你别以为我不敢!”赵广德色厉内荏地喊道。
陈文正搬出那块最大的虎皮,稳稳当当地披在身上:“康王殿下奉旨巡抚西南,早有令箭传下!凤翔县自今日起全权自治!你们若是对本官的政令不服,大可以去永春府,向康王殿下递状纸!”
康王两个字一出来,赵广德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果然是康王!那个心狠手辣、连杀西南几省贪官的活阎王!前几个月在永春府,康王连斩了十几名贪赃枉法的官员,人头在城门上挂了一排,赵广德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触康王的霉头。
孙大柱在旁边小声嘀咕:“赵老爷,这可怎么办?康王的名头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还要不要继续闹?”
赵广德回头狠狠瞪了孙大柱一眼,咬着牙说道:“闹什么闹!嫌命长吗!”
他转过头,看着陈文正,恶狠狠地说:“陈大人,您今天算是给咱们凤翔县立下规矩了。好,很好。草民今天认栽,咱们走着瞧,这凤翔县的水深得很,您可别淹死在里面!”
“我们走!”赵广德连一句狠话都没敢多留,转身撞开人群,带着手下的家丁狼狈逃窜。孙家的管事见状,也赶紧脚底抹油溜了,李栓子和孙大柱一看靠山跑了,也连滚带爬地挤进人群跑了。
县衙门口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陈大人威武!”
“青天大老爷啊!”
陈文正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感觉后背湿漉漉的,贴在里衣上冷得发木。
他转头看向站在石狮子旁边的曹一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眼神。
半个时辰后,赵家密室。
赵广德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屋里来回踱步。
孙道成坐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核桃表面摩擦出刺耳的咯吱声。
钱万财则是一个劲地喝茶,以此来掩饰心里的慌乱。
“全权自治!他陈文正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扯这面大旗!”赵广德一拳砸在墙壁上,震落一层灰土:“他今天当着全县百姓的面打我的脸!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孙道成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阴沉:“那背后站着的是康王,你咽不下去也得咽,你没听见他今天说的吗?夏税的收取权全部收归县衙,这才是要了咱们的命。”
钱万财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是啊。往年咱们三家借着收夏税的名义,光是火耗和耗羡,就能收上来上万两银子,再加上那些交不起税的泥腿子拿地抵债,咱们每年都能添置几百亩上好的水田。现在陈文正把这权力收回去了,咱们还赚什么?”
孙道成冷笑一声:“赚什么?夏税一旦被收走,咱们手里养着的那几百号打手吃什么?那些家丁、护院,哪一个不是靠着咱们放粮收租养活的?没了进项,他们明天就能在咱们家里闹起来,这凤翔县,很快就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
赵广德停下脚步,眼睛里布满血丝:“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陈文正把咱们赶尽杀绝?咱们在凤翔县经营了几十年,难道要因为他一个七品芝麻官就卷铺盖走人?”
钱万财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文正今天虽然搬出了康王,但他这全权自治的名头,终究是不合律法的,这大新朝哪里有过县令全权自治的先例?他这是在赌,赌康王能保住他。”
孙道成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咱们这几家在京城也不是没有门路。”钱万财压低声音说道:“吏部的王侍郎,可是你赵家老太爷的门生,这些年咱们每年孝敬他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千两。现在咱们遇到了难处,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赵广德猛地一拍大腿:“对!王侍郎!他在朝堂上说话可是有分量的,只要他肯出面,参陈文正一本,陈文正必死无疑!”
孙道成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思忖道:“可是,咱们用什么罪名参他?他今天说的那些,都是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如果只是说他裁撤旧吏,恐怕动不了他。”
钱万财扯动面皮笑了:“谁说要参他裁撤旧吏了?咱们就参他勾结藩王,意图谋反!”
赵广德和孙道成都愣住了。
钱万财继续说道:“你们想啊,他陈文正口口声声说康王许他全权自治,康王只是个巡抚,他有什么权力更改朝廷的税制和县衙的官制?这往小了说是僭越,往大了说就是图谋不轨!咱们在信里就写,陈文正在凤翔县招兵买马,私设公堂,意图将凤翔县割裂出新朝版图,作为康王的私人领地!”
孙道成摸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他马上意识到这个主意的毒辣之处。
“好计策!”孙道成一拍桌子:“只要这封信送到了王侍郎手里,王侍郎再联合朝中言官一起弹劾,康王为了自保,肯定会舍弃陈文正这颗棋子。到时候,陈文正失去靠山,朝廷的钦差一到,他就是死路一条!”
赵广德激动得双手直搓:“对,写信!赶紧写信!这信必须写得声情并茂,要把咱们写成被乱臣贼子迫害的忠良之士,要把陈文正写成祸国殃民的奸臣!”
钱万财点点头:“我这就让人准备笔墨。这信写好之后,不能走驿站,驿站现在肯定也被康王接手了,必须派咱们自己最得力的心腹,骑快马,日夜兼程送往京城。”
赵广德咬着牙说道:“我让赵虎去送!他武艺高强,办事稳妥,六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孙道成提醒道:“在朝廷的钦差下来之前,咱们必须忍耐,让底下的人都安分点,别再去招惹陈文正,他现在正愁找不到借口对咱们动手,咱们就把大门一关,称病不出,等京城的圣旨一到,咱们再跟他新账旧账一起算!”
“好!就这么办!”赵广德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
一夜之间,整个凤翔县的天空压得更低了。
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早已拉满了弓弦,只等那一支破空的冷箭。
第二天清晨,县衙后堂。
陈文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着昨天收缴上来的各房账本,曹一水端着一碗热粥走了进来,放在桌案上。
“大人,喝口热粥暖暖身子吧。”曹一水说道。
陈文正放下账本,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让你盯着外面,情况如何?”
曹一水答道:“回大人,一切安好,昨天大人在县衙门口发了威,今天街面上的青皮无赖少了一大半,咱们新招募的正司衙役已经开始上街巡逻了,老百姓们看着咱们的人,都不躲了,还有人主动送热茶。”
陈文正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道:“这只是暂时的。赵广德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咱们昨天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办法反扑。”
曹一水皱起眉头:“大人,咱们是不是把他们逼得太急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赵家在凤翔县根深蒂固,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陈文正放下碗,语气坚定:“不把他们逼急了,他们怎么会露出破绽?凤翔县的病,已经深入骨髓,不用猛药,根本治不好,本官既然接了这块烫手山芋,就没打算囫囵退场。”
曹一水有些担忧地说:“可是大人,您昨天当众搬出康王殿下,这事要是传到京城,恐怕会引来朝中言官的非议啊,全权自治这四个字,太重了。”
陈文正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一轮红日正从屋檐后慢慢升起。
“本官知道。”陈文正看着初升的太阳,缓缓说道:“本官是在赌,赌当今圣上还有一丝澄清吏治的决心,赌康王殿下有扫平西南的魄力,更重要的是,本官在赌这凤翔县的十几万百姓,不会永远甘心做任人宰割的牛羊。”
曹一水站在陈文正身后,挺直了腰板:“大人去哪,属下就跟着去哪,大不了一死,也算对得起这身差服了。”
陈文正转过身,拍了拍曹一水的肩膀:“老老实实跟着太孙殿下就行,死不了。只要咱们站得正,行得直,律法就还是咱们的护身符,你去告诉正司的人,这几天加强城门的盘查,赵家肯定会派人出城求援,只要发现形迹可疑的人,一律扣下盘问。”
“是!”曹一水领命退下。
陈文正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朱砂笔,在账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凤翔县的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正午时分,城西菜市口。
新成立的县正司在这里贴出了一张巨大的告示,告示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一个识字的老秀才站在最前面,摇头晃脑地给大家念告示上的内容。
“凤翔县正司文告:查原户房司吏李栓子,利用职务之便,勾结豪绅,强抢民财,逼死人命。经督司审理,判斩立决。原刑房捕头孙大柱,贪赃枉法,滥用私刑,致人残疾。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余涉案旧吏,一律革职查办,追缴非法所得……”
老秀才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
“杀得好!”
“早就该杀这些畜生了!”
“陈大人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百姓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压在他们头上十几年的乌云,被劈开了一道裂缝。
而在距离菜市口不远的一处酒楼二楼雅座里,赵家的管家正透过窗户缝隙,冷冷地看着下面欢呼的人群。
他转头对身边的一个黑衣汉子说道:“赵虎,你都看到了吧?陈文正这是要对咱们赶尽杀绝了。,老爷吩咐了,这封信关系到咱们三家的生死存亡,你今晚就出城,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京城,亲手把信交给王侍郎。”
赵虎把一封装好火漆的信件贴身藏好,拍了拍胸口说道:“管家放心,我赵虎就算是死在半道上,也绝不会误了老爷的大事。”
管家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赵虎:“路上小心,陈文正的人现在把守着城门,你别走正门,从北边的水门潜出去,沿途多换几次马,不要在任何客栈多做停留。”
赵虎接过钱袋,拱了拱手,转身隐入了阴影之中。
管家再次看向窗外,菜市口的人群还没有散去,他扯动面皮笑了,自言自语道:“笑吧,尽情地笑吧。等京城的圣旨到了,我看你们还能不能笑得出来。陈文正,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凤翔县的这场大雪,虽然停了,但真正的风暴,正在暗中积蓄力量,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诸位老先生,请问韩文公的《师说》,各位可曾读过?”小雀儿声音清脆,像落盘的碎玉,在这嘈杂的库房里异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