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七月的天启城,热得像一个蒸笼。知了叫得震天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陆沉每天都会站在天机府的屋顶上,望着皇宫的方向。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往日在烈日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燃烧的牢笼。
但今天却不一样,今天一早,北风就呼呼地刮了起来,吹得满城的槐树哗哗作响,金黄色的叶子像雨一样飘落。街上的行人纷纷换上了厚衣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吆喝声都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楚。
陆沉站在天机府的屋顶上,看着远方的天空。
乌云从北边压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灰布。云层很厚,很沉,几乎要压到城楼的尖顶上了。雷声隐隐约约地从云层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远古巨兽在低吼。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还有三天。”顾北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金衣卫的令牌,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他的左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
“三天后,就是太子动手的日子。”他说。
陆沉点了点头。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外面套了一件天机府的官袍,腰间别着长剑,脚上蹬着一双快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都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顾北辰说,声音很沉稳,“天机府的三百金衣卫,已经分批埋伏在皇宫周围。他们化装成商贩、乞丐、游客,散落在各条街道上。一旦太子的人出现,他们就会立刻行动。”
他顿了顿,继续说:“楚大人联络的二十三位忠臣,都已经表态支持皇帝。其中有五位手握兵权,关键时刻可以调动城外的驻军。”
“沈映雪呢?”
“她在太虚宗。”顾北辰说,“昨天收到她的传信,说司空玄最近在太虚宗附近出现过两次,但都被护山大阵挡回去了。她会在逼宫当天,带太虚宗的精锐弟子下山,截断司空玄的退路。”
“姜挽月呢?”
“她在城南的客栈里。”顾北辰说,嘴角微微上扬,“她说,等你的信号,就动手。她还让我转告你,别忘了答应她的火锅。”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不会忘的。”
“魁青呢?”
“被姜公主困在妖族皇城了。”顾北辰说,“姜公主回去之后,把他的党羽连根拔了。他现在孤身一人,根本出不来。就算他想来天启城帮太子,也没有兵可带了。”
陆沉沉默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的皇宫。
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那片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座不夜城。但陆沉知道,在那金碧辉煌的背后,隐藏着无数的阴谋和杀机。
太子在暗中策划。司空玄在暗中研究禁术。魁青在暗中观望。还有更多的、他不知道的敌人,藏在更深的黑暗中,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而他,必须在那场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北辰,”他突然说,“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要照顾好我娘亲。”
顾北辰转过头,看着陆沉。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陆沉能感觉到,在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担忧。
“你不会出事的。”他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顾北辰说,声音很坚定,“我们会成功的。”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的眼睛。
“因为,我们是最强的团队。”
陆沉看着顾北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我们是最强的团队。”
他转过头,看着远方的天际。
乌云越来越近了。雷声也越来越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那是大雨将至的味道。
“走吧,”陆沉说,“去准备。”
“嗯。”
两人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房间,陆沉看到苏锦书正坐在桌边,煮着茶。
桌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茶香在房间里弥漫,不是那种浓烈的香,而是一种淡雅的、清幽的香,像是深山里的兰花。
“娘亲。”他叫了一声。
苏锦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陆沉坐到她对面,“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锦书说,“想着明天的事情。”
她给陆沉倒了一杯茶,推到他的面前。
“喝吧,云溪的老荫茶,安神的。”
陆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先是微苦,然后回甘,最后留下一股清香,在口腔中久久不散。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从小喝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但随着年岁的增长,每一次喝到,感觉都不一样。
小时候,只觉得苦,不懂什么叫回甘。
长大了,才明白,人生就像这老荫茶,苦过之后,才有甜。
“娘亲,”陆沉放下茶杯,“三天后,就是决战了。”
“我知道。”苏锦书说,声音很平静,“你害怕吗?”
“有点。”陆沉老实承认,“但不是怕死,是怕失败。”
“怕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苏锦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长大了。”
她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不舍。
“不再是那个只会吃辣子鸡、看知了壳的孩子了。”
陆沉笑了笑。
“在您眼里,我不一直都是孩子吗?”
“以前是。”苏锦书说,伸手整理了一下陆沉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但现在,你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她看着陆沉的眼睛。
“你勇敢,善良,有担当。”
“你比你父亲,比我,都要出色。”
陆沉看着母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顺着血液,流遍全身,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娘亲……”
“不用说什么。”苏锦书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院子里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都要记住,活着回来。”
“我在云溪,等你。”
陆沉看着母亲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背影还是那么挺拔,但陆沉注意到,她的肩,在微微颤抖。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娘亲的肩膀在颤抖。
“我会的。”他说。
苏锦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好了,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出房间,留下陆沉一个人。
陆沉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天后。
三天后,一切都将揭晓。
太子与皇帝。逼宫与平叛。天下命运,在此一战。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要去面对。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那轮弯月。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很坚定,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
“走吧。”他对自己说,“去面对。”